天边泛起鱼肚白。
战斗渐渐平息。
后山的喊杀声停了,只剩偶尔几声垂死的呻吟和伤兵的哀嚎。
石哈木浑身是血,从林子里钻出来,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笑道:
“邵将军,成了!这一仗抓了至少四千多俘虏,还有好些是主动跪地投降的。”
“清军死的人倒是不多,都他娘的怂了。”
邵尔岱点点头,望着远处清军营寨的方向,长长地出了口气。
那营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破败,寨墙上空无一人,寨门大敞,像个被掏空的躯壳。
一个斥候跑过来,单膝跪地:
“将军,清军营寨那边也收拾完了。营寨内剩下的几百人,都投降了,没跑掉的。”
邵尔岱点点头,正要说话,远处山道上忽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他抬头望去——北面道路尽头,烟尘滚滚,无数旗帜在晨光中飘扬。
那面“周”字大旗,在最前面。
...
石哈木腾地站起来,兴奋地喊道:
“是周大帅!周大帅到了!”
邵尔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迎了上去。
两军在山道中相遇。
周开荒策马上前,一眼就看见被绑在马上的王怀忠,哈哈大笑:
“老邵!好样的!真把这老小子给逮住了!”
邵尔岱抱了抱拳:
“托大帅的福,王怀忠部,终于解决了。”
周开荒翻身下马,走到王怀忠面前,低头看着他。
王怀忠浑身是血,满脸灰败,低着头一言不发。
周开荒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押回去,好生看管。等打完张权勇,再一并处置。”
他转身看向邵尔岱,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邵,这一仗打得漂亮。五千人对七千,围了五天,最后全须全尾地拿下。”
“等拿下昆明,老子给你摆酒庆功!”
邵尔岱笑了笑,没有说话。
远处,晨光照在山梁上,把整片山林染成金色。
那些俘虏被押成一串,往曲靖城方向走去。
...
山路崎岖,马蹄声碎。
夏国相勒住缰绳,抬头望了望前方的山梁。
从昆明出发已经五天了,原计划七天的路程,他硬是日夜兼程,赶出了两天。
身后的四千精兵已经疲惫不堪,可他没有下令休息。
他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响——快,再快。
夏国相出生微末,本是个读书人。
他爹给他取名“国相”,就是指望他将来能考取功名,位列朝班,光宗耀祖。
那些年他也确实争气,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
八股文写得花团锦簇,乡里都夸夏家要出贵人了。
可等到他长大成人,这世道就变了。
闯王来了,清兵来了,大明没了。
读书人的功名路,一夜之间成了笑话。
他扔下书本,拿起刀枪,跟着吴三桂从北打到南。
那时候他想明白了——这世道,读书救不了命,手里有刀才能活。
幸好他跟对了人。
吴三桂待他不薄。
从一个小小的书办,一步步提拔到参将、副将,最后把女儿嫁给了他。
成亲那夜,吴三桂喝多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
“国相啊,我看重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女婿,是因为你小子有本事,有胆识,还他娘的能忍。”
“这年头,能忍的人才能成大事。”
夏国相当场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从那以后,他就把这条命卖给吴家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担心的不是敌军,是自己人。
他想起出征前,吴应熊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夏将军,云南的安危,就拜托你们了。”
夏国相当场差点没忍住——你爹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
让你守好昆明,守好各处的关口,你倒好,日日笙歌,夜夜宴饮,把正事全扔一边。
现在知道急了?
可他忍住了。
岳父常说,能忍的人才能成大事。
他只是抱了抱拳,说了句“世子放心”,就翻身上马,带着四千精兵出了北门。
一路北上,夏国相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岳父平西王西征前的那些话。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
大军出征前夕,吴三桂把他单独叫到书房,关上门,指着地图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国相,你来看。”
岳父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从湖广一路划到云贵。
“邓名那小子,我打过交道。湖广钟祥那一仗,我输了,输得太惨,也不甘心。”
吴三桂的声音沉下来。
“那一仗,我折了近数万精锐,元气大伤。要不然,何至于现在这般捉襟见肘?”
夏国相盯着地图,没有说话。
他知道岳父说的是实情。
钟祥之败后,退回云南的兵力不足出征时的五成,许多精锐都折在了那里。
吴三桂继续道:
“那小子之前是我小看了,如今已成了气候,我悔之晚矣。”
“我估计,一年之内,他迟早会打过来。”
“云贵两省,地盘太大。咱们这点兵力,守不住这么大的地方。”
“所以我想好了——如果邓名真的打过来,咱们只得暂时先放弃贵州,全部撤回云南。”
夏国相心里一惊:
“王爷,贵州就这么不要了?”
吴三桂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不是不要,是暂时不要。贵州山地多,易守难攻,可地盘也大,撒进去几千人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与其分散兵力处处设防,不如收回来,守住几个要紧的据点。”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红圈:
“七星关、普安卫、曲靖,寻甸——守住这些地方,昆明北边的门户就牢了。”
“邓名再能打,也得一座一座城啃。等他啃下来,咱们早就把永历陛下‘请’回来了。”
夏国相心里微微一动。
永历陛下……这四个字,让他的心思飘忽了一瞬。
他自幼读圣贤书,忠君爱国的道理刻在骨子里。
大明虽亡,可永历陛下还在,那是正统。
岳父此番出征,以清廷名义上是追击,而吴三桂跟夏相国说的是‘请’。”
“可若能“请”回来……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他偷偷看了吴三桂一眼。
吴三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没有点破。
他手指在缅甸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此去缅甸,本来想带着你去的,可应熊那孩子,我放心不下。”
“你留在昆明,替我盯着他,我放心点。”
夏国相抱拳:
“末将领命。”
吴三桂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那孩子,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不知道世道艰难。”
“你是他姐夫,多担待些。该劝的劝,该骂的骂。他要是不听,你就……”
他沉默了一下,摆摆手:
“算了,等我回来再说吧。”
夏国相当即跪下:
“王爷放心,末将必竭尽全力,护昆明周全。”
吴三桂扶起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国相,我把女儿嫁给你,是因为我看重你这个人。”
“你那些心思,我多少知道一些。”
“可眼下,咱们得先活下去,先站稳脚跟。”
“有些念头,不妨先放一放,等真把那位陛下‘请’回来再说。咱们目前最需要的就是蛰伏...”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得夏国相心头一震,连忙低头,不敢与岳父对视。
他知道,岳父说的是什么。
也知道,岳父这是在提醒他——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急。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得夏国相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口发堵。
可他没想到,岳父前脚一走,世子吴应熊后脚就原形毕露。
奢靡、懒散、听不进劝。
那些本该加固的城防,该囤积的粮草,该操练的兵马,一样都没落着实处。
夏国相劝了几回,吴应熊嘴上应着,转头就忘,照样吃喝玩乐。
等到邓名的消息从北面传来,等到周开荒围了曲靖。
这个吴应熊才匆忙醒悟——但是已经算晚了。
眼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
第五天午后,队伍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夏国相勒住马,举目远眺。
前方山坳里,一座城池的轮廓渐渐清晰。
寻甸城。
此城夹在两山之间,北倚凤梧山,南临车湖,地势险要。
城墙不高,土石混筑,约莫两丈出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黄的颜色。
城头有旗帜飘扬,是清军的号旗。
城门口有人影进出,远远看去,像是寻常百姓。
夏国相盯着那座城看了许久,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旗还在。
城还在。
看来是他多虑了。
他举起望远镜,又仔细看了一会儿。
城门口的百姓进进出出,速度不快不慢。
几个守门兵卒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晒着冬日的太阳,偶尔才起身盘查一二。
城头那几个哨兵也松垮垮的,有的靠着墙垛打盹,有的凑在一起聊天,哪有半点警觉的样子。
这才是寻常小城该有的模样。
夏国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传令下去,就地休整一刻钟。”
他对身边的副将道。
“派人去城下传话,就说援军到了,让寻甸守将郑佶开城门迎接。”
副将领命而去。
夏国相翻身下马,找了块石头坐下。
连日赶路,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小腿,望着远处那座城,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进城之后该如何布防,如何与郑佶商议下一步的守城方略。
如何抵挡北面正在南下的谢广天的大军。
正想着,派出去的传令兵回来了。
夏国相抬眼看他:
“怎么说?”
传令兵单膝跪地,禀报道:
“将军,城门口的守军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出来了一位将军,说是郑佶的副将,姓庄名宏。”
“他说郑佶前几日偶感风寒,卧床不起,怕把病气过给将军,便让他出来迎接。”
夏国相眉头微皱:
“郑佶病了?”
传令兵点头:
“那副将是这么说的。他此刻正在城门口候着,说要亲自迎接将军进城。”
夏国相沉吟片刻,站起身,翻身上马:
“走,去看看。”
一行人策马来到城门口。
城门外,一个三十来岁的将领正领着几个兵卒候着。
此人中等身材,面容敦厚,穿着将领铠甲。
见夏国相一行人过来,连忙快步迎上,抱拳行礼:
“末将庄宏,见过夏将军!”
夏国相勒住马,打量了他几眼。
这人看着面生,但他也没见过寻甸城里的所有守将,倒也不算奇怪。
“郑佶呢?”
他问。
庄宏脸上露出几分歉意:
“回将军,郑将军前几日染了风寒,一连几日高烧不退,卧床不起。”
“他本想亲自来迎,可实在起不来身,怕把病气过给将军,便让末将代他迎接。”
“郑将军说了,等他病好了,亲自向将军请罪。”
夏国相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
“既是病了,那便罢了。他如今在何处?”
庄宏道:
“在城内的守将府里养病。将军若是不放心,末将这就带您去看他。”
夏国相正要策马入城,庄宏却上前一步,抱拳道:
“将军且慢,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国相眉头一挑:
“说。”
庄宏指着城内,面露难色:
“将军有所不知,寻甸城内彝人、苗人、白族,汉人混杂,各族百姓占了一大半。”
“这些人向来对官兵心存芥蒂,平日里有庄将军弹压着,还算相安无事。”
“若是大军突然入城,四千人浩浩荡荡开进去。”
“只怕那些土司头人们会起疑心,以为朝廷要对他们动手。”
夏国相眉头皱了起来。
庄宏继续道:
“末将斗胆,请将军让大部队在南门外扎营休整。”
“那边地势开阔,有水有林,正好安营。”
“将军带少数亲兵进城即可,既能查看城防,又不至于惊动那些土司。”
“等将军与郑将军商议妥当,再慢慢调兵入城,也不迟。”
夏国相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身边的副将。副将微微点头,低声道:
“这庄宏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咱们初来乍到,确实不宜把阵仗搞太大。”
夏国相沉吟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行,就依你所言。”
他对庄宏道。
“我带两百人亲兵进城,其余的在南门外扎营。你让人带他们去找合适的地方。”
庄宏抱拳,喜道:
“将军深明大义,末将佩服!将军放心,末将这就安排!”
他转身吩咐了几句,几个兵卒领着大部队往南边去了。
庄宏又对夏国相躬身道:
“将军,请随末将进城。”
夏国相点点头,带着二百名亲兵,策马进了城门。
进城的一刹那,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庄宏的笑容,似乎有点过于热情了。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城门洞有些暗,等他出来时,已经被城内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街道比记忆中窄了些,两边挤满了低矮的民房。
偶尔有几个穿着彝人服饰的百姓走过,见他们这一队官兵,连忙低头回避。
匆匆钻进巷子里。
街边有几个小贩,看见他们过来,也慌忙收起摊子往后缩。
夏国相收回目光,心里倒没多想——这些少数民族怕官兵,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跟着庄宏往守将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城门缓缓关闭。
城外的大部队正在南边扎营,人喊马嘶,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