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der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酒杯重重顿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Saber。”
Rider的声音低沉下来,多了几分严肃。
“你认为,王,是否孤高?”
这个问题,仿佛一把钥匙,直接插入了Saber理念最核心的锁孔。
她没有丝毫犹豫,挺直了脊梁,碧绿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
“王,必须孤高。”
“王者立于万民之上,肩负着常人无法想象的重担。”
“为了做出最公正、最符合国家整体利益的决断,有时必须割舍私情,压抑个人好恶。”
“这份孤独,这份必须独自承担的重量,是王者的宿命,也是王者荣耀的基石。”
“若与臣民过于亲近,被私情所困,便无法保持绝对的清醒与公正。”
“因此,孤高,是王者维持其绝对性的必要姿态。”
Rider听完,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反对。”
“Saber,你的孤高,在我看来,更像是一种自我施加的囚笼,一种将王者与臣民,与鲜活人性强行割裂的错误理念。”
“王者确实肩负重任,但这重任并非一定要以孤高为代价来承担!”
“真正的王者,其魅力、其志向、其胸怀,应当如同太阳般,能够吸引所有向往光芒的人!”
“王者的道路,应当是众人景仰、愿意追随的道路!”
“将自身隔离于人群之外,独自背负一切,那不是荣耀,那是......傲慢与悲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锋着。
但就在这理念对峙的时候——
越来越多身披黑色紧身衣、戴着白色骷髅面具的身影,从花园的阴影中、围墙的转角处同时显现!
他们姿态各异,或蹲踞,或站立,或倒悬,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恶意的气息,将花园中央的众人隐隐包围。
“哦?”
吉尔伽美什第一个有了反应,他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余兴节目,猩红的眼瞳扫过周围密密麻麻的Assassin,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向Rider。
“征服王,难道说,连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是你今晚酒宴邀请的‘宾客’吗?”
“你的交友范围,还真是广泛得令人惊讶啊。”
Rider环顾四周,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再次露出了他那豪迈不羁的笑容。
“哈哈哈哈!既然在这王者汇聚的夜晚不请自来,想必也是渴望参与这场盛宴的同道?”
他举起手中刚刚续满酒的酒杯,对着四面八方显现的Assassin们,发出了一个听起来特别荒诞的邀请。
“如何?不如放下刀剑,暂且入席,与本王共饮一杯这蕴含热情的酒浆,畅谈一番?”
“夜晚尚长,打打杀杀多无趣!”
他的话音未落——
“咻!”
一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射向Rider手中的酒碗!
“啪嚓!”
酒杯应声而碎,酒液混合着陶片碎渣,泼溅了Rider一身,将他胸前的衣服打湿一片。
Rider举着只剩下碗底残片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豪迈笑容褪去,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锐利。
他缓缓放下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湿漉漉的酒渍,又抬头扫过周围的Assassin。
“......”
Rider沉默了数秒,然后缓缓开口。
“本王已经说过......这杯中之物,虽廉价,却承载着本王待客的心意,亦象征着你们的鲜血。”
他向前踏出一步,地面仿佛都微微震动。
“既然你们执意要以刀剑与鲜血作为回应,玷污这场王者间的对话......”
Rider的声音陡然拔高,伴随着骤然在花园中卷起的狂暴旋风!
“——那本王也只好,用你们所能理解的‘语言’,来给予回应了!”
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土。
Rider猛地回头,看向同样已进入战斗姿态的Saber,豪迈一笑。
“Saber!看来今晚,本王必须在这里,稍微展现一下,何谓王者真正的风采,以及......何谓并非孤高的王者之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Rider身上爆发出的魔力洪流,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程度!
“集结吧!我的同胞们!”
Rider高举双臂,声音穿透狂风,响彻云霄!
“今宵,吾等的狂想画卷,将再度展开!”
“看吧!这便是我无双的军队!即使肉体毁灭,灵魂被世界所束缚,这份荣耀仍然存续!”
“他们,正是我真正的至宝!我的王道!我伊斯坎达尔最强的宝具——”
“王之军势!!!”
轰隆隆——!!!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空间置换感,再次出现。
灼热的阳光瞬间取代了清冷的月光,脚下是滚烫的沙漠!
干燥的热风卷起沙粒,拍打在脸上。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眼前那支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的军队!
他们一个个散发着明确的英灵气息!
“又、又是一个固有结界?!而且如此规模......”
爱丽丝菲尔已经震惊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紧紧抓住Saber的臂甲。
她知道Rider很强,但从未想过,他的宝具竟是如此不可思议的存在!
“这、这些人......每个人......都是英灵?!”
韦伯瘫坐在滚烫的沙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一直以为圣杯战争是七骑英灵的较量,可现在眼前这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的军队,每一个单独拎出来,恐怕都拥有不弱的灵基!这根本是犯规!
Saber同样被深深震撼了。
这是一种将个人意志,与万千臣民意志完美融合而成的集体王道!
而在军队的最前方,征服王伊斯坎达尔,披着鲜红的披风。
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匹披着战甲的黑色战马。
他翻身上马,拔出了腰间的塞浦路特之剑,剑锋直指前方那些——
在固有结界展开瞬间,同样被卷入沙漠的Assassin们。
“听好了!所谓王者——”
“就是活得最为精彩,其存在本身,就足以让所有目睹者为之着迷、为之热血沸腾的人!”
“是能够集所有勇士的憧憬、信赖与奋斗的愿望于一身,并以此为旗帜,指引众人前进方向的人!”
“因此——”
Rider的目光如同燃烧的太阳,扫过自己麾下静默却澎湃着战意的军队。
“王,并不孤高!”
“王的意志,并非凌驾于众人之上的独裁!”
“而是所有追随者、所有臣民共同志向的凝聚与升华!”
“是将万千股细流,汇集成足以改天换地的滔滔江河的核心!”
“王与臣民,荣辱与共,意志同调!”
“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道!这才是本王的征服之路!”
“蹂躏吧——!!!”
“然也!然也!”
如同沉寂的火山彻底爆发般!万军齐吼!那声音汇聚成震撼天地的声浪,无需更多的命令,早已将杀意锁定Assassin的征服王大军,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孤零零矗立在沙漠中的Assassin,发起了冲锋!
沙漠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
Assassin们引以为傲的隐匿技巧,在这绝对的数量、绝对的力量、绝对的正面碾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试图抵抗,试图逃窜,但四面八方都是冲锋的骑兵与步兵,天上可能还有箭雨落下。
每一秒,都有Assassin的分身在刀剑下、马蹄下、甚至仅仅是冲锋的气浪中被撕裂,化为灵子消散!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战斗结束得很快。
当最后一名Assassin的分身在马蹄下化为光点消散后。
固有结界就开始消散。
众人再次站在爱因兹贝伦城堡的花园中。
Rider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沙尘,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哎呀呀,看来今晚酒宴的结尾,被这些不识趣的家伙弄得有些扫兴了。”
他拿起地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酒桶,有些遗憾地晃了晃。
“不过,该说的,想说的,想必大家也都说得差不多了吧?”
“既然如此,那么今晚的酒宴,就到此为止吧。”
“感谢款待,Saber,还有美丽的夫人。”
Saber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Rider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抬起手,阻止了她的话头。
“不用再说了,Saber。”
“今晚,就暂且到此为止吧。”
“回去之后,好好想一想,何为王者,何为臣民,何为荣耀,何为责任......用你自己的心去思考,而不是被过去的枷锁或理想的重负所束缚。”
“否则的话,Saber,你或许终将连一个英雄最起码的荣耀,也要丢失。”
“你所执着的那个梦......在本王看来,更像是一种束缚你灵魂,让你无法真正前行的诅咒。”
说完,他不再看Saber复杂难言的表情,转身走向自己的神威车轮。
韦伯连忙跟了上去,脸上还残留着震惊过度的茫然。
“走了,小子!今晚收获颇丰啊!哈哈哈哈!”
Rider大笑着,驾起牛车,战车轰鸣着升上夜空,迅速消失在远方的夜幕之中。
花园里,只剩下Saber、爱丽丝菲尔,以及尚未离开的吉尔伽美什、希儿和樱。
吉尔伽美什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毫无褶皱的盔甲。
他走到Saber面前,平静地注视着她。
“Saber,不必将他的话太放在心上。”
“每个人,都有自己注定要走的道路。”
“你的路,是你自己选择的。你认为正确,那便是正确。”
“背负着超越人类极限的‘王道’,在理想与现实、责任与情感的夹缝中痛苦挣扎,那份苦恼,那份纠结......”
吉尔伽美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作为用来慰藉本王漫长无聊时光的戏剧,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剧目了。”
“好好加油吧,骑士王。本王......期待着你的表演。”
说完,他不再看Saber瞬间攥紧的拳头和变得更加复杂的眼神,转身,朝着希儿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手。
“小caster,开个门。该回去了。”
希儿看了看吉尔伽美什那微微扬起,写满了“本王要一个符合身份的华丽退场”意味的下巴,心中了然。
他大概是觉得直接用灵体化消散,或者像Rider那样驾战车离开,都不够有“格调”。
希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有些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然后轻轻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随着响指声,花园中央的空地上方,荡漾开巨大的金色涟漪。
最终形成一扇高达数米的黄金门扉。
看到这扇极度符合自己审美的大门,吉尔伽美什的嘴角明显又上扬了几分,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着满意的光芒。
他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迈步走向那扇黄金门扉,在踏入光幕前,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似乎想对Saber再说些什么。
“那么,根据情况,本王会好好宠......”
“咳咳!”
两声刻意拔高的咳嗽声,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吉尔伽美什有些不悦地循声望去。
只见希儿正站在黄金门扉旁边,一只手轻轻按在身边樱的肩膀上,而樱正好奇地仰着小脸,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希儿自己则对着吉尔伽美什,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柔和善,却让英雄王莫名感到一丝寒意的死亡微笑。
“......”
吉尔伽美什与希儿“死亡微笑”对视了两秒,又看了看一脸纯真无邪的樱。
英雄王那张英俊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吃瘪感。
他移开视线,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把后面那半句不太适合在小孩面前说的话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总之,好好加油吧,Saber。”
说完,他不再停留,率先一步,迈入了金色的光幕之中。
希儿对着Saber和爱丽丝菲尔礼貌地点了点头,牵起樱的小手,也步入了光幕。
随着她们的身影消失,那扇巨大的黄金门扉缓缓闭合,最终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花园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沉默伫立的Saber,忧心忡忡的爱丽丝菲尔。
夜风吹过,Saber金色的发丝微微拂动。
她碧绿的眼眸望着Rider和吉尔伽美什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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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冬木市另一处。
间桐宅邸附近,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深处。
一个身穿黑色神父袍的身影,静静站立着。
他的面前,是一个矮小老登——间桐脏砚。
“这么晚了,将老朽呼唤至此,言峰绮礼......”
“有何贵干?莫不是远坂时臣那小子,又有什么‘指示’?”
言峰绮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缺乏起伏的语调,慢悠悠地说道。
“我这里,有一个消息。”
“一个关于你遗的财产的消息。”
“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哦?老朽的‘财产’?呵呵呵......小子,你的胆子不小,敢来吊老朽的胃口?”
“你可知道,戏弄老朽的代价?”
“代价?”
言峰绮礼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间桐脏砚,一字一句地说道。
“间桐樱, 现在,就在远坂宅。安然无恙。”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虫群猛地剧烈波动起来,发出更加尖锐刺耳的嘶鸣。
“你说什么?!远坂宅?!小子,你胆敢耍我?!樱明明......”
“信不信,由你。”
言峰绮礼打断了他。
“我只是,将我所知的事实,告知于你。至于如何验证,是你的事情。”
间桐脏砚沉默了,虫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那嘶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为什么要将这件事告诉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远坂时臣知道吗?”
言峰绮礼静静地站在那里,对于间桐脏砚的问题,他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
接着他歪了歪头,空洞的眼神望向巷子上方那一线狭窄的夜空。
“为什么......呢?” 他低声重复,仿佛在问自己,“对啊......是为什么呢......”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间桐脏砚的虫群都开始有些不耐烦地躁动。
然后,言峰绮礼的嘴角,那个冰冷的“笑容”再次浮现。
“是......愉悦吗?”
他用着一种颤音的语调,轻轻说道。
“呵呵......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