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别墅区,在两旁绿树掩映的安静道路上穿行。江浸月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轻轻回荡,像一首欢快的歌。
“最后他说,月月,你真的挺让我感到惊喜的。晓雯你知道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挺好的。能哭出来,说明你真的在意。”
江浸月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四目相对,江浸月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晓雯,谢谢你没放弃我。”
黄媛媛沉默了一瞬。
“你不是也没放弃自己吗?”
江浸月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又有些发热。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江浸月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回头朝黄媛媛伸出手。
“走,回家喝酒!”
一进门,江浸月就扯着嗓子喊起来——
“阿姨!今晚多做几个菜!我和晓雯要好好庆祝一下!”
管家闻声从里面迎出来,脸上带着笑意,“大小姐这么高兴,看来是有好消息?”
“那当然。”江浸月扬起下巴,眼睛里全是得意,“天大的好消息!去把酒窖里那瓶……那瓶什么来着,就那瓶我最喜欢的,法国那个什么庄园的,对,罗曼尼康帝!拿出来!”
江浸月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再让阿姨把她最拿手的几个菜都做上。”江浸月噼里啪啦报了一串菜名,刘叔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笑着退下去准备了。
黄媛媛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忍不住摇头失笑。
晚餐的时间很快到了。
当黄媛媛走进餐厅的那一刻,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长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正中央是一盅冒着热气的佛跳墙,浓郁的香气飘散开来;
清蒸东星斑卧在盘子里,鱼身上铺着细如发丝的葱姜丝,浇了热油,滋滋作响;
白松露烩饭,白松露削得像雪花一样落在米饭上;
盐焗和牛,用的是最顶级的但马牛,裹着海盐壳上桌,敲开时香气炸裂;
橙香火焰可丽饼,淋上橙酒点火的那一瞬间,蓝色火焰腾起;
还有一整条金枪鱼大腹刺身,油脂分布得像大理石纹,入口即化;
还有蒜蓉粉丝蒸波士顿龙虾、清炒时蔬、松茸鸡汤……
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摆盘考究,色彩搭配得当,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黄媛媛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这一桌子堪称满汉全席的“家常菜”,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咋舌。
不愧是小说世界的豪门。
这哪是吃饭,这是吃钱啊。
黄媛媛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这一桌菜的价格——佛跳墙的用料、东星斑的市价、波士顿龙虾的个头、还有那瓶据说很贵的罗曼尼康帝……
算了,不想了。
想多了容易产生阶级仇富情绪。
黄媛媛的目光从那一道道菜上扫过,忽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么多菜,某个家伙看到,肯定要馋坏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黄媛媛愣住了。
某个家伙?
谁?
黄媛媛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试图抓住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刚才她想到的是谁?
黄媛媛努力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萦绕不去——她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可是忘记了什么呢?
“晓雯?发什么呆呢?”
江浸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黄媛媛回过头,江浸月已经换了一身舒适的居家服,正歪着头看她。
“快来坐啊,菜都要凉了。”
黄媛媛压下心头那丝怪异的感觉,扯出一个笑容,“来了。”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江浸月拿起那瓶已经醒好的罗曼尼康帝,给两人各倒了小半杯。暗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轻轻晃动,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来!”江浸月举起酒杯,眼睛亮晶晶的,“第一杯,敬我这三天没白熬!”
黄媛媛举起杯,与她轻轻一碰。
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悦耳。
两人各自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醇厚而绵长,带着一股复杂的果香和橡木桶的气息。
“好喝。”江浸月满足地眯起眼。
吃完饭,江浸月拉着黄媛媛转移到客厅的沙发上。巨大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音响里流淌出轻柔的背景音乐。茶几上摆着水果、坚果,还有那瓶已经空了大半的罗曼尼康帝。
“看什么?”江浸月窝在沙发里,手里端着酒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黄媛媛。
“随便。”
“那就看个喜剧吧。”江浸月拿起遥控器,随便选了一部最近热映的搞笑电影,“这几天太累了,不想动脑子。”
投影幕布上开始播放片头,欢快的音乐在客厅里流淌。
江浸月靠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窝成一团。她小口小口地抿着红酒,目光落在屏幕上,但心思显然不完全在电影上。
夜色渐深,客厅里的光影随着电影的切换明明灭灭。
江浸月已经换了好几个姿势,从正襟危坐到歪靠在扶手上,从抱着抱枕到把腿搭在茶几边缘。那瓶罗曼尼康帝已经见底,她手里的杯子却还端得稳稳的,只是眼神越来越飘忽,说话也越来越慢。
“晓雯。”江浸月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嗯?”
“我跟你说个事儿。”
黄媛媛侧过头,看向她。江浸月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眼睛亮晶晶的,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迷蒙——那是微醺时特有的神情,清醒与恍惚之间的暧昧地带。
江浸月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黄媛媛,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投影幕布上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黄媛媛没有说话。
江浸月也不需要她回答。她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喜欢傅瑾辰,喜欢了十二年。”
“十二年了。”江浸月重复了一遍,自己先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从我八岁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二十岁,整整十二年。”
“那时候我才上小学,跟着我爸去傅伯伯家拜年。傅瑾辰就站在客厅里,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本书,头都不抬一下。”
江浸月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仿佛透过那些光影,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我当时就想,这个哥哥好帅啊,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帅。我就跑过去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就‘嗯’一声,继续看书。”
“我不服气啊,就站在他旁边,一直说一直说。说我在学校的事,说我养的小兔子,说我最喜欢的动画片。他也不嫌我烦,就那么听着,偶尔翻一页书。”
江浸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抱枕的流苏。
“后来每年过年,我都缠着我爸去傅伯伯家。每年都去,每年都见到他。他长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好看,也越来越不爱说话。但我知道他不讨厌我,因为我去的时候,他会放下书,听我叽叽喳喳地说。”
“再后来,上初中的时候,我开始懂了什么叫喜欢。不是那种觉得哥哥很帅的喜欢,是那种……看到他跟别的女生说话会难受的喜欢。”
江浸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可他不看我。”
“他从来都不看我。”
“他眼里只有学习,只有家族事务,只有那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我拼命追,他拼命跑。我越追越近,他跑得越快。”
江浸月抬起头,看向黄媛媛,眼眶有些发红。
“晓雯,你说我是不是特别贱?一个人追了十二年,追到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笑话,追到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喜欢他什么,还是停不下来。”
黄媛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月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江浸月打断她,摇了摇头,“你想说我不该这样,不值得,他配不上我,我值得更好的。这些话,我听了一百遍了。”
“可我停不下来啊。”
江浸月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他,每次看到他和苏晚晴在一起,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我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我好难受。我知道那样做不对,我知道那样会毁了一切,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那天晚上在傅氏,我明明答应过你的。我明明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除了讲方案和回答问题,我什么都不做。”
江浸月的声音哽住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可我做了。”
“我亲手毁了所有的一切。”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投影幕布上隐约传来的电影对白,和江浸月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江浸月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杯中的酒液跟着晃动。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冲出来,把我的脑子、我的心、我所有的理智都淹没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文件已经扔得满地都是,瑾辰哥哥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傅伯伯脸上全是失望,而你——”
江浸月的声音哽住了。
“我把你也推倒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江浸月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酒杯,肩膀微微颤抖着。
“晓雯,你知道吗,你出现的那一刻,我其实特别想抱住你哭。”江浸月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我又好害怕。我怕你骂我,怕你对我失望,怕你说我活该。因为你说得对,我答应过你的,我没做到。”
“可你什么都没说。你只是抱着我,拍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江浸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从小到大,没有人像你这样对过我。”江浸月哽咽着说,“我爸妈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江家的女儿惯着我宠着我,我那些朋友对我好,是因为我有钱,能给他们带来好处。”
“只有你,晓雯,拼命想让我往前走,只有这段时间里,我才会觉得我值得更好。”
江浸月伸出手,一把抓住黄媛媛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就觉得,我不能放弃。我要是放弃了,你对我的那些好,就全白费了。”
江浸月说着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嘴角却弯着,笑得像个傻子。
“谢谢你,晓雯。真的谢谢你。谢谢你没放弃我,谢谢你相信我。”
黄媛媛听着江浸月的絮絮叨叨,看着那张被泪水糊满却还努力扯出笑容的脸,
“别哭了,都过去了。”
江浸月用力吸了吸鼻子,想说什么,却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哭嗝。自己也愣住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嗝……我怎么还打嗝了……”
黄媛媛看着她那副狼狈又好笑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江浸月一边笑一边哭一边打嗝,整个人乱成一团,随后猛地在沙发上坐直身体,动作之大让沙发都晃了一下。她转过身,双手扶着黄媛媛的肩膀,把她固定在自己面前,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那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黄媛媛愣了一下。
“晓雯,我跟你说个事。”
黄媛媛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大概是刚才哭得太狠,这一口气吸得有些艰难,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抽噎。但她没有停下来,只是用力握着黄媛媛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
“我发誓。”
黄媛媛,“?”
“我会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江浸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无比认真,“从今天起,不,从现在起,你宋晓雯就是我江浸月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黄媛媛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浸月继续庄严宣誓,“只要你不丢下我,我江浸月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丢下你!”
说完,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誓言。
黄媛媛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微微地皱起了眉头,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行了行了。发什么誓啊,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不行!”江浸月梗着脖子,“必须说清楚,我认真的!”
江浸月说完依旧扶着黄媛媛的肩膀,保持着那个凑近的姿势,盯着黄媛媛的脸看了好几秒。
黄媛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江浸月歪了歪头,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
“晓雯啊……”
“嗯?”
“我叫你晓雯,叫了这么久。”江浸月认真地说,“可是晓雯这个名字,所有人都这么叫你。我想叫点不一样的。”
黄媛媛愣了一下。
“不一样的?”
“对啊。”江浸月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有没有什么小名?或者只有亲近的人才会叫的那种名字?告诉我一个不一样的你的称呼。”
黄媛媛看着她那双期待的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小名?
可甚至她根本不是宋晓雯,自己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黄媛媛沉默的那几秒里,江浸月的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安,“没有吗?还是不想告诉我?”
“有。”
黄媛媛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江浸月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整个人往前凑了凑,“什么什么?快说!”
黄媛媛看着她那副期待的样子,犹豫了一瞬。
在这个世界里,她只是宋晓雯,江浸月认识的也是宋晓雯,所有人都只知道她是宋晓雯。
可这一刻,面对江浸月那双真诚的眼睛,她忽然不想用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来回应这份友谊。
“媛媛。”
江浸月愣了一下,“媛媛?”
“嗯。”黄媛媛点了点头,“我家里人会这么叫我。很亲的人才会叫。”
江浸月眨了眨眼,把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
“媛媛……媛媛……”
江浸月念了两遍,忽然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鱼的猫。
“好听,媛媛!比晓雯好听多了!”江浸月一把抱住黄媛媛的胳膊,整个人靠了上来,“那以后我就叫你媛媛了,你不是什么晓雯,你是媛媛。”
黄媛媛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无奈,以及被她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却没有抽回手臂。
“你喝多了。”
“没有!”江浸月梗着脖子反驳,“我就喝了一点点,清醒得很!媛媛媛媛媛媛……”
江浸月嘴里还在嘟囔着“媛媛”这个名字,声音却越来越含糊,越来越轻。她靠在黄媛媛肩膀上的脑袋越来越沉,整个人像一只慵懒的猫,慢慢往下滑。
黄媛媛侧过头,看到江浸月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轻轻颤动着,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失去支撑的江浸月顺势往旁边一歪,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蜷成一团,像只餍足的小动物。
投影幕布上的电影还在继续,欢快的背景音乐在客厅里流淌。黄媛媛站起身,从沙发角落拿起一条薄毯,抖开,轻轻盖在江浸月身上。
江浸月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只露出半张泛着淡淡红晕的脸。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很高兴认识你……媛媛……”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转瞬就被电影的背景音乐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