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碗馄饨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江浸月放下碗,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
“晓雯,”江浸月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说,我这次能行吗?”
黄媛媛正收拾着碗筷,闻言抬起头,看向她。
江浸月坐在办公桌后,背后是落地窗外城市的璀璨夜景。她的脸上还带着奔波一天的疲惫,眼下的青黑在灯光下更加明显,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属于奋斗者的、燃烧着希望的光芒。
“你今天跑了四家企业,拿到了四份意向。”黄媛媛放下手里的碗,认真地看着她,“你觉得呢?”
江浸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真实。
“是啊,我跑了四家。”江浸月喃喃地说,“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做到这些。”
黄媛媛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以前,什么事都有人替我做好。我想去什么地方,有司机。我想做什么事,有助理。我只要动动嘴,就会有无数人围着我转。”江浸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今天,我一个人,一家一家地跑。坐电梯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走进人家办公室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拼命想着你帮我梳理的那些要点。”
“张总问我,你凭什么让我信你?我当时愣了一下,然后我说,因为我亲自做。”江浸月抬起头,看向黄媛媛,
“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好像真的可以。”
黄媛媛看着她,
“你不是好像可以。”黄媛媛说,“你是真的可以。”
江浸月的眼眶又有些发酸,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嗯!”江浸月用力点了点头,“明天还有十家!我一定要把所有人都跑一遍,把他们的需求都摸清楚,然后拿出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方案!”
黄媛媛看着她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好。”黄媛媛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嗯嗯,你快回去吧,今晚辛苦你了。”江浸月朝她挥了挥手,目光已经重新落在桌上那堆资料上。
黄媛媛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江浸月正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认真。
黄媛媛轻轻带上了门。
深夜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轻轻回响。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清晨六点,江浸月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昨晚她只睡了四个小时,但此刻镜子里的人,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另一套干练套装,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拿起那份更新过的名单,走出门。
今天要跑的企业,比昨天更多——十一家。
名单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黄媛媛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信息:每一家企业的背景、创始人的性格特点、过往的合作伙伴、可能的痛点和需求,甚至还有建议的谈判切入点和需要避免的雷区。
江浸月看着那份名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车子驶入清晨的城市,朝阳刚刚升起,把整条街道染成温暖的金色。江浸月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遍遍过着今天的计划。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河。江浸月站在路边,看着手里那份新鲜出炉的意向书,又看了看包里那厚厚一叠已经签好的文件,忽然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消失了。
十一家。
今天跑了十一家,十一家全部拿下,加上昨天四家,一共十五家。
十五份意向书。
“大小姐?”司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咱们现在去哪儿?回家还是……”
“回公司。”江浸月脱口而出,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话说完,她才愣了一下,随即自己先笑了起来。
是啊,回公司。那里还有一堆资料要整理,还有明天的计划要制定,还有那盏一直为她亮着的灯。
车子在江氏集团总部大楼前停下。江浸月推开车门,抬头看向顶层那扇熟悉的窗户。
灯亮着。
和她预想的一样。
江浸月嘴角弯起,快步走进大楼。电梯门打开,她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
黄媛媛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资料,听到动静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江浸月身上,扫过她疲惫却亮晶晶的眼睛,扫过她手里那厚厚一叠文件,然后微微弯起嘴角。
“回来了?”
“嗯!”江浸月用力点头,几步冲过去,把那叠意向书“啪”地拍在茶几上,“十五家!今天跑了十一家,十一家全拿下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办公室里的灯光却依旧明亮,照在两张认真的脸上。
直到把最后一份意向书讲完,江浸月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感觉嗓子都有些哑了。
“十五家。”江浸月喃喃地说,像是在确认什么,“两天,十五家。”
“嗯。”黄媛媛合上笔记本,看着她,“明天还有最后一天,你打算怎么安排?”
江浸月沉默了一瞬,然后坐直身体,目光重新变得专注。
“明天上午,我把这十五家的需求全部整理成表格,做一个初步的匹配方案。哪几家可以放在一起,哪几家需要特殊配套,哪几家可以资源共享……”
江浸月一边说,一边拿起笔,在茶几上那张白纸上快速地写写画画。
“下午,我去看项目现场。虽然资料上有图纸,但实地走一遍才能知道真正的问题在哪。”
“晚上回来,整合所有资料,写方案。”
“后天早上,我去傅氏,给傅伯伯交作业。”
黄媛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时间够吗?”
江浸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够。不够也得够。”
黄媛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那堆资料里抽出几张纸,递给江浸月。
“这是我今天帮你查的,关于那十五家企业的补充信息。有些是他们的过往项目,有些是创始人的背景,有些是行业内的评价。你明天整理方案的时候,可以参考一下。”
江浸月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贴着彩色标签,标注出重点。
“晓雯……”江浸月抬起头,看着黄媛媛,声音有些哽咽,“你怎么……”
“行了。”黄媛媛打断她,“别在这儿煽情了。明天还有硬仗要打,早点回去休息。”
江浸月抿了抿唇,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好!回去睡觉!”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关掉最后一盏灯。电梯门打开,她们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晓雯。”江浸月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黄媛媛侧过头,看向她。江浸月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显示屏上不断减小的数字,但嘴角微微弯着。
黄媛媛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出大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她们的衣摆和发丝。
清晨六点,江浸月准时睁开眼睛。
没有闹钟,没有催促,就是到点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噌”地一下坐起来,冲进浴室洗漱。
十五分钟后,她已经换好衣服,拿着昨天整理好的资料,站在别墅门口等车。
车子在一个略显空旷的区域停下。
这里就是那个项目的位置——城东新区边缘,一片正在开发的区域。远处有在建的住宅楼,近处是平整过的空地,几条新修的道路纵横交错,路边种着刚移植过来的行道树,稀稀拉拉的,看着有些孤单。
江浸月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看着眼前这片略显荒凉的土地。
没有繁华的商业街,没有密集的人流,没有成熟的配套。只有空旷的街道,零星的车辆,和远处那些正在建设的楼盘。
司机跟在她身后,有些担心地问,“大小姐,这里……真的能做起来吗?”
江浸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土地,看着那些稀稀拉拉的树,看着远处那些在建的楼盘。
然后,她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两个小时。
江浸月在项目现场走了整整两个小时。
她用手机拍下每一个角落,用笔记本记下每一处细节。哪里适合做商业街,哪里适合做办公区,哪里可以规划共享空间,哪里需要预留停车位。她甚至蹲在路边,用手指戳了戳泥土,看排水情况。
司机远远地跟着她,看着她那副专注的样子,心里既惊讶又感慨。
这位大小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中午十二点,江浸月终于从现场走出来。她的鞋上沾满了泥土,裤腿上也是灰,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走,回公司!”
车子掉头,驶向来时的方向。江浸月坐在后座,没有休息,直接把刚才拍的照片一张张翻出来,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标注着什么。
桌上已经摆好了黄媛媛提前让人准备的午餐,但江浸月只是看了一眼,说了句“放那儿吧”,就一头扎进那堆资料里。
白板上,一张越来越复杂的图正在成形。
项目地块的平面图被她画了出来,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各个功能区的规划。旁边贴着那十五家企业的需求清单,每一家旁边都用箭头连向地块上对应的位置。
黄媛媛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没有说话,只是把咖啡放在她手边,然后退了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太阳从正中慢慢西斜,又渐渐沉入地平线。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夜色中织成一片璀璨的光河。
办公室里,只有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和偶尔敲击键盘的清脆节奏。
晚上九点,江浸月终于停下笔,站起身,看着面前那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图,写满了字,贴满了便签。所有信息都在这里,所有逻辑都在这里,所有可能的方案都在这里。
然后,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支新的记号笔,在白板的最上方,写下四个大字——
“共生社区”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商业综合体。
这是江浸月为那十五家中小企业量身打造的,一个集办公、商业、社交、资源共享于一体的新型社区。
办公室是灵活的,可以根据企业需求调整大小;商业配套是共享的,咖啡馆、简餐、便利店、会议室、活动空间,都按需配置;甚至员工宿舍都可以规划一部分,解决年轻人的居住问题。
最重要的是,这个社区是“活”的。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而这一夜,江家别墅顶层的那盏灯,一直亮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清晨八点,江浸月准时出现在傅氏集团总部大楼前。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那份连夜赶出来的完整方案。
没有司机,没有助理,没有保镖。
就她一个人。
江浸月站在那栋摩天大楼前,抬起头,看向顶层那扇窗户。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大门。
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她,微微一愣,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江小姐,请问您找哪位?”
“傅董事长。”江浸月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约了九点。”
工作人员低头查了一下,点了点头,“请稍等,我帮您联系一下。”
两分钟后,专用电梯的门打开。江浸月走进去,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一路上行。
江浸月站在密闭的空间里,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心跳也跟着一下一下地加速。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公文包,指节微微泛白。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十五家企业,一份三十七页的方案,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还有那盏一直亮到凌晨三点的灯。
所有的答案,都写在那份方案里。
而现在,她就要站在傅伯伯面前,把这些东西全部摊开给他看。
电梯门打开,那条熟悉的走廊出现在眼前。走廊尽头,是会客室的门。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会客室门口,傅董事长的秘书已经等在那里。看到江浸月,她微微颔首,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江小姐,请。”
会客室里,傅董事长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城市的风景。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江浸月身上。
那双眼睛里,依旧是那种看不透的平静。
“来了?”
傅董事长走回沙发区,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秘书端来一杯清茶,然后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金色。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江浸月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那份厚厚的文件夹,双手捧着,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推到傅董事长面前。
傅董事长的目光落在那份方案上。伸出手,翻开第一页,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江浸月深呼了一口气站起了身,来到大屏幕对着傅董事长讲解起自己的策划内容,随着讲解的结束,傅董事长手里的茶也见了底,江浸月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什么。
但傅董事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翻着,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偶尔在某一个数据上多停留几秒,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阳光从落地窗外缓缓移动,在地板上投下移动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傅董事长终于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
“这是你三天做出来的?”
江浸月点了点头。
“是。”
傅董事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发自内心的赞赏。
“月月,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你能拿出十五份意向书,就已经是极限了。”
傅董事长合上方案,抬起头,看向江浸月。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月月,这份方案,虽然还有很多地方不够成熟,很多细节需要打磨,很多数据需要验证,但是,能在三天之内,从零开始,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月月,你真的挺让我感到惊喜的。”
江浸月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愣愣地看着傅伯伯,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傅伯伯……我……”
傅董事长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行了,别哭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江浸月接过纸巾,拼命擦着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傅董事长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女孩追着瑾辰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那时候的她,眼里有光,身上有劲,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谁也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
后来那道光熄灭了,那颗种子也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再没有长起来。
现在——
傅董事长看着她,看着那双虽然红肿却依然亮着的眼睛,看着那张虽然哭得一塌糊涂却依然倔强的脸,看着那个虽然狼狈却依然挺直背脊坐着的女孩。
那道光,又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