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过北境伯爵府的高墙,在那些爬满冰霜的石雕缝隙里发出呜呜的低吟。
北境星域的冬天总是比其他地方更长一些,仿佛这片土地自诞生之日起就被某种古老的诅咒所笼罩。
雪落得比别处早,化得比别处晚,连阳光穿过云层时都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吝啬。
但伯爵府的大厅里烧着上好的木柴,壁炉中的火焰吞吐着暖黄色的光,将整间屋子烘得如同仲春。
地毯是厚实的羊毛织成,踩上去脚踝会陷进去三分。
仆人们轻手轻脚地穿行在走廊里,生怕惊扰了这座府邸的新主人。
叶天出生在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
产房里的暖光透过门缝漏出来,走廊上站着等待的叶崇,那张一向冷峻如北境冻原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某种紧绷的神色。
陈伯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不敢出声。
直到婴儿的啼哭声从房间里传出来,那声啼哭不算响亮,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不太情愿的味道.....
叶崇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
他没有冲进去,没有热泪盈眶,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一如既往,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对陈伯吩咐:
“去准备。”
然后转身走向书房。
陈伯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弯腰,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轻声呢喃:
“恭迎少爷。”
北境伯爵叶崇是开国功臣。
那场刚刚平息不久的战争中,他的名字与无数场战役的胜利绑在一起,他的战舰在星空中划过的轨迹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了无数敌对文明的舰队。
战后论功行赏,他被封为北境伯爵,镇守这片偏远且寒冷的星域。
整个北境的人都在看着叶家。
他们看着叶崇,看着这座府邸,看着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作为开国功臣的嫡子,叶天的出生承载着万般期待。
有人期待他继承父亲的军事才能,成为下一代北境的守护者;
有人期待他长大后能进入人类议会,为洛林王国争取更多权益;
还有人只是在茶余饭后等着看,看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将来会不会变成一个纨绔。
叶天对这些期待一无所知。
他两岁了,正在努力学会走路。
说“努力”其实不太准确。
因为真正努力的不是他,是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穿着黑色燕尾服,耳朵尖尖的黑发小萝莉。
她的名字叫阿斯特莉娜,是陈伯的“弟子”.......虽然“弟子”这个词用在两个相差了半个多世纪的人身上有些奇怪,但陈伯确实是这么说的。
他把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了这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模样的异族萝莉,然后把她送到了叶天的身边。
“就让这个孩子当他的随从吗?”
叶崇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那双如同北境冻原般寒冷的眼睛看向陈伯。
“是的,老爷。”
陈伯弯着腰,声音里带着一种多年侍奉积累下来,恰到好处的恭敬。
“虽然她现在还不太成熟,但是我已经把我所有的知识和技艺都尽数传授给她了。想必无论是保护少爷的安全,还是辅佐少爷更好地成长,都是能够派上用场的。”
“是吗......”
叶崇的视线落在陈伯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种只有跟了他几十年的人才能读懂的微妙情绪。
陈伯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中的含义,腰弯得更深了一些。
叶崇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文件。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感谢您的认同,老爷!”
陈伯瞬间直起身子。那个垂垂老矣,说话都要喘口气的老管家形象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瞬息间荡然无存。
他红光满面,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老人,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终于得逞”的笑意。
叶崇拿着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伯那张突然年轻了二十岁的脸,眉毛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你。”
“老仆只是觉得,该让年轻人历练历练了。”
陈伯微笑着,那笑容里有一种老狐狸般的狡黠。
“老爷您不也是这样吗?当年战场上的时候,您比少爷现在也大不了多少。”
叶崇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文件放下,拿起另一份,语气平淡。
“......出去。”
陈伯笑着退出了书房。
门外的走廊里,一个黑发黑瞳的小萝莉正站在那里。
她的身量很小,大约只到成年人的腰部,但站姿却笔直得如同一棵松树。
黑色的燕尾服剪裁合体,领口系着标准的白色领结,每一颗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她的耳朵是尖尖的,微微从发间探出,在走廊的灯光下投下两道细长的阴影。
那张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如同一个缩小版的,经年服役的老管家。
“阿斯特莉娜。”
陈伯走出书房,语气恢复了那种在叶崇面前才会端起来的严肃。
“老爷同意了。从现在起,你就是少爷的贴身随从。”
阿斯特莉娜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陈伯。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我一定不负所托”之类的漂亮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转身,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脚步很轻,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仿佛尺子量过一般。
陈伯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翘。
阿斯特莉娜走进叶天的房间时,那个刚满两岁的孩子正躺在床上。
他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斑,一动不动,表情专注得不像一个两岁的孩子,倒像一个正在思考问题的哲学家。
阿斯特莉娜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的黑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那是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如同一个旅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站在了目的地面前,却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这就是我要侍奉一生的人......”
她轻声说,声音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床上的小小身影没有反应。
依然望着天花板,依然一动不动。
阿斯特莉娜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小手,那只手太小了,五根手指像五截刚发芽的嫩枝,指甲圆润透明,能看见下面粉色的血肉。
她又看了看他的脸......那张小脸带着婴儿特有的圆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细小的血管脉络。
“这么小。”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上。
那触感柔软得让她心尖一颤,如同触碰一朵刚打开的花瓣。
“看起来如此的柔软,脆弱,并且......智慧?”
她不太确定“智慧”这个词用在这里对不对。
但从这个孩子的眼神来看,他不像其他两岁的幼儿那样只知道哭闹和流口水。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安静的,沉稳的,似乎在观察什么,思考什么的光。
床上的小小身影终于动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向阿斯特莉娜。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再抬头看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那种表情很难形容。
不像是被陌生人触碰的恐惧,也不像是被萝莉管家长得好看的惊喜,而是一种......“这人谁啊?”
阿斯特莉娜没有在意那个表情。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然后站直身体,用一种标准的管家的姿态,微微欠身。
“我在此发誓,我的主人。”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将会用一生来守护您。我的血液,我的骨肉,我的灵魂,都将毫无保留地奉献给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躺在床上的叶天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继续望着天花板,脸上那副“这人谁啊”的表情更深了几分。
时间过得很快。
在叶天还来不及抱怨“这种婴儿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头”的时候,他已经从在床上躺着发呆,变成了被阿斯特莉娜扶着在走廊里练习走路。
那是一个阳光还算明媚的午后,北境的阳光永远带着一种隔了层薄纱般的朦胧感,不算温暖,但足够明亮。
阿斯特莉娜穿着一如既往的黑色燕尾服,蹲在走廊的地毯上,双手伸向那个摇摇晃晃的小小身影。
“少爷,来。慢慢走,一步就好。”
叶天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着保持平衡,胖乎乎的小脸上带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走路”的生无可恋。
他已经试过三次了。
第一次迈出左脚,右脚没跟上,整个人朝前扑倒,被阿斯特莉娜眼疾手快地接住。
第二次先迈了右脚,左脚成功跟上,但在即将触及她手心的时候突然改变主意,一屁股坐在地上,拒绝再动。
第三次......他还在犹豫。
这大概就是穿越者的悲哀吧。
别人穿越,要么是剑道天才,要么是魔法奇才,最不济也是个商业鬼才。
而他,快三岁了,连路都走不稳,还要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萝莉管家扶着学步。
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深吸一口气,那个动作在两岁的身体上表现为肚子鼓起一个圆滚滚的弧度,然后他迈出了左脚。
这一次,右脚跟上了。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小手抓住了阿斯特莉娜伸出的手指,那种温热的触感,让他的脚步稳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斯特莉娜那张隐隐带着一丝期待的小脸。
阿斯特莉娜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少爷做到了。”
叶天没有回应。
他只是松开她的手,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然后顺势躺了下去。
地毯很软,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暖洋洋的,让人不想动。
阿斯特莉娜蹲在他身边,低头看着这个躺在地上不愿意起来的小小身影。
黑色的眼眸里,那抹闪烁的光芒又出现了。
“少爷,地上凉。我们回房间好不好?”
叶天没有动。
阿斯特莉娜等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抱起来的那一刻,叶天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那股力量不大,远不足以让一个成年人感到惊讶,但对于一个两岁的孩子来说,那是一种“被完全包裹住”的安全感。
她太小了,抱自己都有些吃力,但那双手臂很稳,稳得如同钢索。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像雪松又像旧书页的气息。
他在心里想,这大概就是穿越者唯一的福利吧。
虽然走不了路,虽然什么“主角命运”都还没开始,但至少......有一个抱着自己不撒手的萝莉管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没有父母失踪,没有父亲被偷袭,没有敌对文明的入侵,没有父亲战死沙场,没有人类文明的背刺。
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平淡得如同一锅没有放盐的白粥。
叶天每天的生活轨迹如同一张被精确计算过的图纸.....
早晨被阿斯特莉娜从床上抱起来,穿衣服,洗漱,吃早餐,在走廊里练习走路,摔跤,被阿斯特莉娜接住,再练习,再摔跤,再被接住。
午餐,午睡,下午在花园里看母亲种花,或者看母亲和其他贵族夫人聊天。
那些夫人们的对话内容千篇一律......
谁家的孩子又学会了什么新技能,谁家的战舰又有了新突破,谁家的宴会又出了什么丑闻。
母亲坐在她们中间,微笑着,偶尔点头,偶尔附和一句,大多数时间只是在听。
她的目光会时不时地飘向花园的另一头......
那里,阿斯特莉娜正抱着叶天站在阳光下。
母亲的眼神很温柔,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如同冬日的炉火般安静却持久的温暖。
她不会像其他夫人那样,把孩子抱在腿上,亲亲脸,捏捏手,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很爱我的孩子”。
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然后她会转回头,继续听那些夫人聊天。
叶天躺在阿斯特莉娜的怀里,看着母亲低头喝茶的侧脸,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两岁半了,什么“主角命运”的苗头都没有。
没有系统,没有老爷爷,没有随身空间,没有任何金手指。
只有一个萝莉管家,每天早上把他从床上捞起来,每天晚上把他塞回被窝里。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生活,并没有让他感到焦虑。
也许是因为阳光太好了。
也许是因为阿斯特莉娜的怀抱太稳了。
也许是因为母亲远远投来的那道目光,太安静了。
安静到让他觉得,即使一辈子这样躺着,似乎也不错。
某一天,他躺在阿斯特莉娜的怀里看天空。
天空是一种北境特有,带着淡紫色的灰蓝色,几缕薄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被风吹得慢慢变形。
花园里的星焰木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母亲今天没有出门,她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翻页,只是望着远处发呆。
阿斯特莉娜抱着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穿着黑色燕尾服的雕像。
她的手臂很稳,稳到叶天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他尝试从她怀里翻身,两岁的身体很轻,但他没有什么力气,翻了一半就卡住了,半个身子悬在半空中,像一条搁浅的鱼。
阿斯特莉娜低头看了他一眼,伸出另一只手把他托回来,重新放好,动作轻柔得像在摆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叶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认命了......
身体瘫软下来,后脑勺枕着她的肩窝,两只小手搭在她胸前,整个人如同一块被揉好的面团,软塌塌地趴在她怀里。
什么都做不了。
连翻身都翻不了。
这就是一个两岁穿越者的日常。
没有主角的命运,只有萝莉管家和永远练不好的走路。
他望着那片淡紫色的天空,望着那些缓慢移动的云,望着花园里那些不知名的花朵在北境的风中摇曳。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样根本没法准备应对危机呀......算了,先摆烂吧。
而在他的身后,在他看不到的角度,阿斯特莉娜低下头,那双黑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圆滚滚的后脑勺。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太小了,小到即使有人站在她面前,也未必能看得清。
她轻轻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抬起头,看向花园的方向.......
长椅上,母亲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正朝这边望过来。
她的目光与阿斯特莉娜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母亲先移开了视线。
她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书。
阿斯特莉娜也收回目光,继续望着远处那片淡紫色的天空。
风吹过花园,星焰木的树冠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