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平稳驶离青岚露营基地，顺着环山公路缓缓下行。
窗外的山野晚风被隔绝在外，车窗紧闭，狭小的车厢里形成一方密闭的空间，安静得只剩发动机低沉的嗡鸣。暖黄色的路灯光影不断掠过车窗，明明灭灭的光线落在顾西清瘦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衬得她眉眼平静得近乎淡漠。
季忘川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车厢里还残留着两种极致对冲的气息。
一层是他外套冷冽沉稳的雪松味，牢牢裹着她；另一层，是尚未散尽的、属于白知许身上干净浅淡的少年气息，浅浅萦绕在她发间，细微却刺眼，时时刻刻挑动着他心底偏执的占有欲。
一路沉默无言。
方才舞会上的拉扯、冰冷的对峙、别扭的呵护，全都沉淀在这一方安静的车厢里，化作沉甸甸的压抑，堵在两人之间。
顾西靠在副驾驶座椅上，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
结婚十个月，还差两个月满一年。
这十个月的新婚生活，像一场漫长又无声的消耗战。
外人都羡慕她，嫁得体面安稳，丈夫年轻有为、家世优越，是旁人眼中天作之合的良缘。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段婚姻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顾西的手机响了，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喂。”是林晓雨打来的电话，她去和文老师喝了几杯酒之后，回来发现找不到顾西了。
顾西跟季忘川走的很急，所以也没来得及和林晓雨打招呼。
顾西小声和林晓雨解释一番，林晓雨在那边说顾西没事就好，两人便挂了电话。
“同事？”
“对。晓雨。”顾西偏头看他一眼，季忘川仍旧是面无表情地开着车。顾西忍不住打量起他来，都说男人的花期很短，可在她眼里，季忘川永远都是那么优秀、出色。
“我们要一直这样下去吗？”也许是今晚喝了点酒的缘故，顾西背靠着副驾驶的车门，眼神有些迷离地审视着季忘川。
“什么？”
季忘川极其短暂的瞥了她一眼，继而继续开车。
“你不爱我了，对不对。”顾西半眯着眼，敛着眼角，语气夹杂一丝委屈。
闻言季忘川很有深意的瞥了顾西一眼：“很重要吗？顾西，爱不爱的，很重要吗？”
“不重要。”顾西摇摇头。
不重要，季忘川爱不爱她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重要，终有一天，她会和他离婚的。会的，一定会。顾西在心里暗暗发誓。
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过着，季忘川还是很晚回家，那个所谓的家，倒像是顾西一个人在住。她有时候洗衣服的时候说捎带手洗几件季忘川的衣服，至于他换下的内裤，她很多时候看到了，却也总是红着脸不好意思当做没看到。她不想像老妈子一样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周六顾西休息的时候，季母破天荒的来家里了。结婚后她和这位“婆婆”其实并没有太多接触，对于她的突然出现，顾西多少有点不知所措。
客厅很大，此刻季母坐在沙发上，顾西站在一旁，她低着头，想动一动，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也不想和季母一样坐在沙发上，这样一直站着又显得她像是一个被训话的小学生。
“坐。”季母拍了拍自己旁边空出来的位置。
“好。”顾西慢吞吞地走过去，她张了张嘴，到最后还是没有喊出那个“妈”字。
太陌生了，和季忘川有关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太陌生了。
“忘川今天没休息？”扫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季母问顾西。
“嗯。他最近挺忙的。”他可不是挺忙的吗，一直在忙他青梅竹马的官司。
季母似乎是叹了一口气，迟疑了几秒才开口：“顾西，你应该多关心关心忘川。我刚刚看了一下，厨房是不是都没怎么开过火？你们平时吃饭怎么解决？外卖吗？”
“也没有。他平时比较忙，很少回来吃饭，我自己一个人随便对付一下就可以。”顾西低着偷偷撇嘴，还她应该多关心季忘川，那为什么不是季忘川多关心她？幸亏她这位婆婆没有去卧室看，如果发现他们两个分房睡，不知道又会怎么说她呢。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季母又是一声长叹，“还有就是，你们这结婚也马上一年了，你这肚子……”季母说着盯住顾西的肚子看。
闻言顾西猛然抬头，尴尬、无措、难堪，她知道季母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动了动嘴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再次低下了头。
“你这肚子，还是没动静吗？”
她应该怎么回答？说她和季忘川结婚后一直没有发生关系？这种话说出去恐怕没人会信吧，也许有人会信，那么这个人也会问：是你有病还是季忘川有病？
“我们不打算这么早要孩子。”即使想要和他离婚，当下最好的选择还是顾全大局。
“还早嘛？可不早啦！顾西，生孩子这种事可要抓紧！”季忘握住顾西的手，顾西能感到她很用力，似乎在表示她的决心。
“我目前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只是过渡，也只是学校聘请的我，我最近在准备考试，想着还是考个稳定的单位比较好。所以……”
“工作那些，都不重要的。”
“可工作对我来说，很重要。”顾西挺直背，格外认真的看着季母。工作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她没有人可以依靠，一份谋生的工作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再说了，她心里很清楚，她和季忘川，早晚会分开。
“顾西呀，你有去看过医生吗？”季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
顾西眨眨眼睛，她一时还没太明白自己婆婆的意思，便又听她继续说：“你们结婚这么久还一直没孩子，会不会是你身体有什么问题？不然我们去医院找个医生瞧瞧？我们……”
“我身体没问题。”顾西猛然间抽回手，她打断季母的话。她脸色很难看，在她看来，季母这样问是极其不她。为什么生不出孩子就可能是她身体有问题？就不能是她儿子身体有问题吗？
“我们去大医院，找个厉害的大夫瞧瞧。不用不好意思，还是去叫医生瞧瞧放心些。”季母显然没发现顾西的不愉快，自顾说着。
“我再说一遍，我没病。”顾西语气有些不好，即使季母再迟钝，她也看出来顾西有些生气。但她最后还是又丢下一句：“没病去瞧瞧也没坏处。”
也许是看顾西一直不理她，季母最后又丢下一些“一定要去医院找医生看看、有什么问题早治疗”等等相同意思的话离开。
听到关门声顾西终究是没忍住哭了出来，结婚一年没有怀孕，为什么那个需要看医生的人是她？但凡季母说让季忘川和她一起去检查身体，她都不会这么反感。
一直没有孩子，又怎么是她一个人的错。丈夫几乎天天半夜回家，两人结婚后就分床睡，怎么生孩子？无性繁殖吗？
她总不能说：“季忘川，我们生个孩子吧！”又或者是“季忘川，你为什么不睡我？”
这样吗？她一个女人，怎么说的出口。可季母刚刚那些话，又像是激怒了她。
她找出季忘川的微信，简单发了一句：你妈刚刚来过，她问我为什么一直怀不上孩子，让我去医院找个医生看看。我感觉她这样有点儿不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告诉季忘川这件事，也许是想得到他的一丝安慰吧。可事实是并没有，季忘川大概半小时后给她回复一句：让你生孩子就是不你？
看着短短几个字，顾西笑了，就像是那天晚上季忘川问她：爱不爱的，重要吗？
是啊，不的，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