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忘川站在树影深处,指尖凉得彻底。
没人知道,他也许很多年前,就已经喜欢上顾西了。
可他偏执又别扭。
他太清楚顾西温顺柔软的性子,太知道她骨子里的安分与乖巧。旁人以为他冷淡、不在乎这段婚姻,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喜欢顾西,可他偏不想对她太好。
他怕温柔会惯坏她,怕全心全意的纵容,会让这个温顺的姑娘有恃无恐,更怕自己一腔滚烫的真心,最后会被轻易辜负。所以他刻意疏离、刻意冷漠、刻意制造距离,把深爱藏在最冷的态度里,用刻薄和冷淡,伪装成无动于衷。
他们结婚未满一年,正是旁人眼中最该甜蜜温存的新婚期,可他硬生生把日子过成了冷战空城。
他以为自己能一直克制,能冷眼旁观,可此刻看着别的男人替他护住他的姑娘,看着他的顾西穿着他们的订婚旧裙,披着陌生少年的外套,眉眼松弛柔和——那是他从未舍得给、也从未允许自己给她的温柔光景,心底的偏执与占有欲,瞬间轰然崩塌。
再也看不下去。
季忘川抬步,穿过斑驳树影,一步步朝草坪中央走去。
男人身形挺拔,一身深色休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冷硬的腕骨。夜色压在他眉眼,褪去了平日的沉稳温和,覆上一层凛冽的沉郁。他走路极稳,每一步都带着迫人的气场,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都为他静默,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过来。
顾西最先察觉到不对。
空气里骤然多了一道熟悉的、冷冽清淡的雪松气息,不同于白知许少年干净的浅淡香气,是属于季忘川独有的、极具侵略性的味道。
她心头微顿,下意识转头望去。
视线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季忘川就站在离她两步之遥的地方,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精准定格在她肩头那件黑色西装上,眼底暗流翻涌,沉得看不见底。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西心底莫名一紧。
意外,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知道他今晚有朋友聚会,却从没想过,他会来这里,会出现在她的活动现场。
白知许也循着目光看过去,看清来人时,少年身形微僵。
他认得季忘川。他们学院以前的聘任讲师,那是顾西的丈夫。
空气瞬间陷入凝滞的尴尬。
白知许下意识往前站了半寸,不动声色地将顾西轻轻护在身后几分,随即礼貌颔首:“季老师。”
一声称呼,划清了所有界限。
季忘川的目光缓缓抬动,从那件碍眼的西装外套,慢慢移到白知许年轻干净的眉眼上。
他没笑,唇角线条绷得极紧,语气淡得发冷,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与压迫:“辛苦了,替我照顾我太太。”
那句“我太太”,咬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像一道无声的烙印,狠狠落在空气里。
白知许指尖微攥,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依旧维持着体面:“应该的,顾老师着凉了而已。”
“着凉?”季忘川低低重复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视线重新落回顾西脸上,目光扫过她裸露的精致锁骨,扫过那条熟悉到蚀骨的订婚白裙。
他看着她,眼神很冷,语气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漫不经心,刻薄又别扭:“顾西,出来参加个舞会,连件外套都不知道带?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没有关心,没有体恤,一开口就是带着责备的冷淡。
顾西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
又是这样。
永远这样。
哪怕撞见她受寒,他也从来不会温柔问候,只会用指责的语气开口,把所有暗藏的在意,裹上一层冰冷的外壳,刺得人心里发涩。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浅平静:“临时忘了。”
“忘了?”季忘川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骤然拉近,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身形高大,微微垂眸便能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发顶,语气依旧冷硬:“嫁人快一年了,还是这么马虎。在外人面前倒是懂得示弱,需要别人给你披衣服。”
话里带刺,字字都裹着莫名的醋意与别扭的怒意。
白知许听得眉心微蹙,忍不住开口替她解围:“季老师,只是山间夜晚温差大,是我主动给顾老师披上的,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没有别的意思。”季忘川淡淡打断他,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着顾西,眼神深邃复杂,“只是我的太太,轮不到旁人费心。”
这句话落定,白知许所有的话语尽数哽在喉头。
他再喜欢、再心疼,终究只是师生,只是外人。
眼前这个冷漠别扭的男人,才是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拥有她的人。
白知许沉默两秒,终究懂事地后退半步,温声对顾西道:“顾老师,既然季老师来了,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晚会差不多也接近尾声,您路上注意安全。”
顾西看着他懂事退让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愧疚,轻轻点头:“辛苦你了,白知许。”
少年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克制的落寞,终究转身融入热闹的人群,彻底退出了这场属于三人的拉扯。
草坪上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遭依旧灯火璀璨、笑语喧哗,可这片小小的角落,安静得只剩晚风流动的声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季忘川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肩头的西装上,越看越刺眼。
那是属于年轻少年的干净气息,是他从未展露给她的、坦荡温柔的模样。
他抬手,指尖骨节分明,带着微凉的温度,不由分说地抚上她的肩头。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强势的掠夺感,指尖用力,直接将那件宽大的黑色西装从她肩头扯了下来。
布料滑落的瞬间,山间微凉的晚风立刻扑上她裸露的肩头,顾西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微微咬住下唇。
冰冷的凉意席卷而来,可下一秒,一件带着温热体温、清冽冷香的深色外套,直接覆上了她的身体。
是季忘川的外套。
比白知许的西装更厚重、更温暖,完完全全将她包裹住,密不透风,尽数隔绝了山间晚风。
外套上全是他独有的气息,霸道、沉稳,带着独属于季忘川的、让她无处可逃的味道。
顾西抬眸,撞进他沉沉的眼底。
他垂眸看着她,眉眼依旧冷硬,没有半分温柔,可动作却诚实得过分。
他明明在意,明明心疼她受凉,明明介意别的男人靠近她、护着她。
可嘴里永远说不出一句软话,永远要用最冷漠、最别扭的方式对待她。
结婚十个月,整整不到一年的新婚时光。
她无数次怀疑,他是不是不爱她,是不是这场婚姻于他而言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将就。可无数个瞬间,他的动作、他的眼神、他藏在冷漠之下的占有欲,又让她无比迷茫。
“季忘川。”顾西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隐忍的委屈,“你何必这样。”
何必一边在意,一边刻薄;一边护着,一边冷淡。
何必让一段本该温存的新婚,过得如此僵持、如此疲惫。
季忘川眸色微沉,看着她眼底浅浅的水雾,看着她一身洁白旧裙,看着六年前那个满眼是他的小姑娘,如今被他冷待得满心疲惫。
他心底密密麻麻的疼,翻江倒海,可嘴上依旧不肯软半分。
他就是这样偏执。
喜欢是真的,不想对她好,也是真的。
他怕自己一旦温柔,就会彻底沦陷,怕惯着她、宠着她,最后让她看清他满心满眼的执念,怕她轻飘飘的一句不爱,就击碎他多年的心动。
所以他宁愿冷着她、疏着她,用最别扭的方式,把她困在自己身边。
“我怎样?”他低眸,语气冷淡,听不出情绪,“我只是拿回不该出现在我太太身上的东西,给你穿该穿的衣服。”
他指尖拢了拢外套领口,将她的小脸半掩在衣领里,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舞会快结束了,我来接你回家。”
“不是说不用你来接我吗?”顾西问出心底的疑惑。
季忘川眸光微闪,语气轻描淡写:“刚好和朋友来这边团建,顺路。”
谎话敷衍得极其随意。
哪里是顺路。
他明明是知道她今晚在此,明知会撞见她和旁人相处,明知自己会心烦意乱,依旧义无反顾赶来。
只为远远看她一眼,只为确认她的安危,只为在旁人靠近她时,能第一时间出现,宣示自己的主权。
顾西静静看着他,没有拆穿。
她好像慢慢懂了他别扭的心思。
不爱不会吃醋,不爱不会介意,不爱不会千里奔赴,不爱不会在冷言冷语之后,又下意识替她遮风挡寒。
只是这份爱太压抑、太别扭、太倔强,伤人,也累己。
舞台上的音乐渐渐收尾,喧闹的人声慢慢平息,迎新舞会正式步入尾声。
陆续有老师和学生离场,车灯闪烁,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林晓雨远远看见顾西站在季忘川身侧,郎才女貌,登对至极,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先行和同事一起坐车离开。
草坪上的人越来越少,暖黄的串灯依旧亮着,落在两人身上,映得气氛温柔又僵持。
季忘川垂眸看着身前的小姑娘,她穿着当年的订婚白裙,披着他的外套,安安静静站在他面前,温顺又柔软。
心底的戾气与酸涩,一点点被抚平,只剩下沉甸甸的执念。
他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
指尖微凉,力道却稳而沉,不容她挣脱。
“走了,回家。”
没有多余的话语,强势又自然地牵着她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晚风掠过两人交握的手腕,掠过洁白的裙摆,掠过厚重的深色外套。
一前一后的脚步,踩着满地细碎灯光。
他从来都爱她,只是偏执成性,宁愿冷战僵持,宁愿让她误会,也不愿卸下伪装,好好温柔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