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跪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字。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冕旒,望向高坐龙椅的父皇。那双眼曾在他幼时为他拭泪,曾在他及冠时亲手为他正冠,如今却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父皇……”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皇上没有看他,只是缓缓合上眼,仿佛多看一眼,便要碎尽半生父子情分。
李苏朝着皇上磕了三个响头,“多谢皇上开恩。”
走上这样一条路,他早就预料到有这样的结局,皇上没株连九族已经是法外开恩。
李苏闭上眼睛,“请告诉太后,是李家对不起她,请她不要为李家伤心,这一切都是李家自己的选择。”
皇上只觉身心疲惫,沉声道,“拖下去。”
侍卫上前,铁链哗啦一声锁住他的手腕。三皇子被拖出大殿时,衣袍在青石板上划出长长的痕迹,像一道再也愈合不了的伤疤。
殿外天光刺目,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身后,金銮殿内,皇上睁开眼,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太子垂首而立,神色悲戚,却无半分幸色。
皇上心中微动,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这一刀,劈开的不只是一个逆子,更是皇室百年的体面。可若不劈,这江山,便要被他们从根上蛀空了。
“退朝。”
百官叩首,山呼万岁。
声浪如潮,却掩不住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帝王独坐高处的孤寒。
皇上趁着身体还能支撑的住,大刀阔斧的对着大齐的官员进行了一次大清洗,该流放的流放,该罢官的罢官,该调职的调职。
忙完这些,已经是一个月后,皇上的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这日,萧霆屿送来了最新的战报,大齐与倭寇的首次交锋大获全胜,萧霆屿准备乘胜追击,继续攻打倭寇。
原本来势汹汹的倭寇在知道三皇子的事之后,仿佛泄了气般,兵败如山倒。
这些日子,皇上总算听到了一丝好消息。
他拿着萧霆屿的奏折,对着太子说道,“打仗还得是你皇叔,你皇叔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往后大事上,可多听听你皇叔的意见。”
在这次宫变当中,不仅太子看清了萧霆屿无心皇位的心思,连皇上也看清了这一本质。
如果萧霆屿真的存了夺皇位的心思,怕是最后皇位落入谁之手,还很难说。
太子颔首,“儿臣知道。”
皇上今日的状态似乎格外的好,不免对太子多说了一些,“外戚专权最为要不得,李家就是前车之鉴,对于赵家,要学会平衡。”
这是皇上在教太子皇权之术。
皇上教的用心,太子听的也很认真,父子俩说了许久的话。
半夜,林岁安才刚躺下,就被‘当——’的钟声吵醒。
林岁安立马坐了起来,沉重的钟声一声接一声,紧接着就是沉闷的礼炮声。
嗷呜竖起了脑袋,看了一眼林岁安,“林岁安,哪儿来的钟声?”
林岁安叹了一口气,“皇上驾崩了。”
嗷呜还没明白驾崩是什么意思,林岁安掀开被子起了床。
“林岁安,你不继续睡了吗?”
“国丧开始了,我要立刻进宫,你好好在家待着。”
这时,小草也听到动静提着油灯推开了门,“姑娘。”
林岁安吩咐小草,“找素色的衣服出来,全府上下把亮色的颜色全换了,让小海准备马车,我即刻进宫。”
小草自然也懂这中间的规矩,一片吩咐小丫鬟去将府里的亮色全换了,一片找出一套素色的衣裳给林岁安穿上。
此刻沉寂的长安城,全部苏醒了过来。
太子跪在皇上跟前哭的涕泪横流,王公公跪在一旁,手里捧着那方明黄的帕子,指尖都在发颤,却不敢出声劝慰,只由着太子将额头抵在榻沿,泪水洇湿了明黄的缎面。
沉闷的钟声穿透重重宫阙,震得檐角的铜铃都在轻颤。
殿外又一声钟响,比方才更沉,更重,像是砸在人心口上。
王公公终于忍不住,伏在地上泣不成声:“殿下……大行皇帝已经……已经殡天了。您节哀,还要主持大局啊……”
太子没有动,只是缓缓低下头,将额头重新抵在榻沿。这一次,他没有再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在无声地承受着命运的重击。
殿外,丧钟一声接着一声,缓慢而沉重,敲碎了长安城最后的宁静。
林岁安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她掀开车帘,望向皇宫的方向,只见宫墙之上,原本高悬的明黄宫灯已经被换成了素白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一只只惨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即将变天的城池。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长安城的天,彻底变了。
等林岁安来到宫门口,马车已经排起了长龙,一些大臣得知消息,都准备连夜进宫。
此刻宫门还关闭着,这时,宫门缓缓打开,侍卫拿着长枪挡住了大家的去路,“叫到名字的先行进宫,其他在宫门外等候。”
一个个名字被喊起,林岁安知道,这些都是太子亲信之人,就在林岁安以为今日要在宫门口等候许久的时候,就听到了“嘉禾县主。”四个字。
林岁安缓缓穿过人群,进了宫门。
这时,一个宫女已经等候在此处,她朝着林岁安行了礼,“县主,太后伤心过度,接下来的时候,就要麻烦县主多照顾照顾太后娘娘了。”
林岁安点点头,跟随着宫女往太后宫殿中走去。
此刻,太后宫中已经挂上了白稠,宫中一片安静,听到动静,陈嬷嬷迎了出来,她朝着林岁安行了个礼,“县主。”
陈嬷嬷声音哽咽,“您去劝劝太后,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的消。”
林岁安扶起陈嬷嬷,“嬷嬷别担心,我这就去看看。”
林岁安走近太后寝殿,太后戴着扶额,侧躺在榻上,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