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比如,当听到天幕中的“张苍”提及儒家孟子主张的“仁政”时——
“省刑罚,薄税敛。”
赵地一群黔首当场拍腿叫好:
“这条好!实在!”
“孟夫子这话说到心坎里了!”
“要咱们陛下也能照着来,日子早就不一样了。”
“太子扶苏殿下……应该就是在行这‘仁政’吧?”
“那必须的!普天之下,还有谁比他更念着咱们这些黔首?”
“没有!绝对没有!”
“仁政是好,就怕陛下听不进去啊……”
“未必,前些日子不是下了诏么?天幕上有利国计民生的政策,皆可参酌施行——这话可是当朝宣布的!”
……
再后来,当“性善论”与“性恶论”先后登场,齐地百姓也开始争执起来。
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士子摩挲着下巴,淡淡道:“依我看,孟子‘性善’更有道理。人生下来哪有天生就想作恶的?”
话音未落,旁边一位魁梧壮汉,肩扛屠刀模样,立马摇头反驳:
“错!荀子说得准——人性本恶!你不压着他,他转头就敢抢你饭碗!”
“你真敢拍着胸脯说,要是没了秦律管着,眼前又有个机会送上门,你就绝不会动歪心思、干点偷鸡摸狗的勾当?”
青年士子顿时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我——我自然不会!”
屠夫冷笑一声,摇头讥讽:“呵,嘴硬罢了,谁信啊?”
这话一激,士子立马反呛:“照你这意思,你自己就会干这种事?”
屠夫却毫不避讳,坦然点头:“对,若无秦法束缚,又有天赐良机摆在面前,我八成扛不住心里那点贪念,真就下手了。”
“我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所以,我信荀子的性恶论!”
士子万没想到他竟答得如此干脆,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毕竟对方已经明明白白承认:一旦失了律法约束,再给个机会,大概率真会行苟且之事。
沉默良久,士子才缓过神来,低声反驳:“可我还是不信性恶。你说人性本恶,那刚出生的孩子,懵懂天真,惹人怜爱,难道也是生来就恶?”
屠夫依旧点头,语气笃定:“当然。孩子尚在襁褓,饿了就哭,抢到奶水就咬你一口,这不就是本能之恶?”
“再问你,一个娃儿从出生到长大,你不教他规矩、不立他品行,他就真能自觉守法、听话懂事?做梦!”
这种寻常百姓之间,甚至黔首与士子面对面,争论诸子百家思想的场景——
若搁在过去,根本不可能发生!
从前的庶民,连诸子有哪些都搞不清,更别提对各家主张发表看法了。
如今却能侃侃而谈,哪怕粗浅鄙陋,也已算得上是开蒙启智。
换个角度看,这本身就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民智觉醒。
更何况,天下何其辽阔,黎民何其众多。
人多了,总会有那么几个藏于草莽的奇才异士悄然冒头。
比如,还窝在淮阴县的小韩信。
历史上那个没正经学过兵法,全凭天赋逆天,一路打出血染封号“兵仙神帅”的少年。
如今,他日日盯着天幕,跟着太子扶苏亲授的正统兵家兵法大全苦修不辍。
短短时日,他在兵道上的造诣,早已深不可测。
不止兵家,太子所涉猎的农家、墨家、法家、医家,乃至正在研习的儒家经典,也一一在他心中留下烙印。
虽不如兵家那般通透易解,但多学一点,就多一分底蕴。
知识这东西,早晚有用得上的时候。
此刻的韩信,正如潜渊之龙,静伏待时,只等风云一动,便直破九霄。
而和他一样的,还有沛县主吏掾萧何,狱掾曹参。
论身份,他们勉强算得上官吏,但也只是底层小吏。
纵有些许才具,家境尚可,得以识字读书,有所成就。
可要像太子那样,遍览诸子百家、贯通万卷精要?想都别想。
可如今,借着天幕之光,他们同样得以聆听太子讲学,汲取百家精义。
眼界大开,学识日增,底蕴愈发深厚。
不止他们——
沛县的刘季、樊哙,被特赦召往咸阳的英布,江上打渔为生的彭越,随叔父流亡在外的项羽,还有龙且、陈平、钟离昧、灌英、王陵等人……皆在暗中积蓄力量,悄然蜕变。
不知不觉间,眼界被彻底打开,学识飞速积累,实力悄然跃升,远非昔日可比。
可以说,在太子扶苏遍览诸子百家、融会贯通的同时,天下黎民百姓也在潜移默化中沾染了百家思想的余韵,耳濡目染,略有心得。
在为太子扶苏梳理完儒家历代先贤的核心主张后,张苍话锋一转,正式切入儒家治国纲领的主干部分。
“儒家治世之道,核心主张有数条。”
“第一条——大一统!”
“何谓‘王正月’?答曰:大一统也。”
“天命所归,王者立正朔以统天下,使万物皆以其为始,万民皆奉其令,故称‘大一统’。”
面对当下列国割据、战火不息的乱局,儒家旗帜鲜明地主张大一统。唯有天下归一,方能终结纷争,重建秩序。
譬如孔子,目睹“礼乐征伐出自诸侯”之乱象,愤而提出“礼乐征伐当出于天子”,并疾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向往一个等级分明、上下有序的“天下有道”之世。
这,正是孔子对“大一统”政治理想的诠释。
不止孔子,孟子亦高举同一旗帜。他主张“君仁臣义,君民同乐”,更直言“天下定于一”,断言:“天无二日,民无二王。”
这是孟子版本的“大一统”宣言。
荀子则更进一步,提出:“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参于天地,怀育万物,为民父母。”
在他眼中,君子执掌乾坤,乃天下秩序的中枢。这也是荀子对“大一统”的独特注解。
不仅儒家如此,诸子百家中有远见者,几乎都在不同层面呼应着“大一统”的呼声。
比如杂家吕不韦,在《吕氏春秋》中写道:“王者执一,而为万物正。一则治,两则乱。”
一语点破:唯有一元权威,方可定鼎天下。
墨家巨子墨子更是直白:“上之所是,必皆是之;所非,必皆非之。”又言:“天下百姓,皆上同于天子。”
在他构建的理想国中,思想与政令必须高度统一,一切以天子为唯一准绳。
法家韩非子则从反面警示:“一栖两雄”、“一家两贵”、“夫妻共政”,皆为乱之根源。
权力不可分裂,号令必须唯一。这同样是“大一统”的铁律。
而李斯更是毫不掩饰,直言:“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
一句话,道尽法家对终极集权的追求。
其实早在春秋之时,法家先驱管仲便已亮明立场。
他曾说:“主尊臣卑,上威下敬,令行人服,此乃治世极境。”
“天下若有两天子,天下不可治;一国而有两君,一国必乱;一家而有两父,一家必崩。”
在他看来,政令若不集中,便无人听从。尧舜之民非天生顺从,桀纣之民亦非生来悖逆——治与乱,全系于上位者能否独掌乾坤。
更惊人的是,管仲甚至提出了具体制度层面的“大一统”蓝图:
“天子出令于天下,诸侯受令于天子,大夫受令于君,子受令于父母。下听其上,弟从其兄,此为至顺。”
“衡石一称,斗斛一量,丈尺一制,戈兵一度,书同名,车同轨,此为至正。”
这些后来被李斯在大秦一统六国后推行的“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等政策,并非凭空杜撰,更非始皇帝一时兴起。
它们早有渊源,根植于数百年前先贤的思想土壤。
不过有一点必须点明:儒家虽力挺“大一统”,强调政令归一,但其理想中的“一”,并非后世那种中央集权的帝国模式。
他们心中的“大一统”,是以周王朝为蓝本的——天子居中,诸侯拱卫,万邦共尊,礼乐维系。
简而言之,儒家想要的,是一个恢复周礼、尊王攘夷的旧式共主天下。
这与法家,乃至秦国眼下所执着的“大一统”,根本不是一回事。
秦人要的“大一统”,是天下尽为郡县,法令出自一口,诸侯不存,万民皆听命于君。大事小事,生杀予夺,统统由上裁决——这才是他们心中铁板一块的“一统天下”!
讲完儒家理想中的大一统图景后,张苍话锋一转,沉声道:“第二条,君要像君,臣要像臣。”
这话出自《论语》——当年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只回了八个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齐景公一听,拍案叫绝:“妙啊!若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就算粮仓堆满粟米,我还能安心吃上一口吗?”
春秋那会儿,礼崩乐坏,乱成一锅粥。周天子被晾在一边,诸侯各自为王,规矩全无,等级荡然无存。
正是在这种乱象下,孔子才提出“正名”——治国第一要务,就是把身份摆正。天子是天子,诸侯是诸侯,大臣是大臣,谁也别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