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安排，惹得淳于越暗自皱眉。在他眼里，张苍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辈，何德何能率先开讲？
可面对扶苏温和却不容置喙的眼神，他也只能闭嘴。
其实扶苏心里早有盘算：选张苍打头阵，正是因为他最年轻。
年轻意味着尚未彻底固化立场，不至于死守门户之见；对其他派别的观点，也能多几分理解与包容。
更何况，堂上还坐着淳于越、叔孙通这等老资格——学问深、眼界宽，真要胡说八道，立马就能揭穿。
正因如此，张苍反而不敢乱来。他知道分寸，懂得收敛，只会老老实实梳理八派对儒家思想的不同诠释，力求客观公允。
换作李斯呢？开头或许还能忍住，可用不了多久，怕是就要从“讲儒”变成“批儒”——先踩其他六派，再顺手把整个儒家都拖下水。
到时候，淳于越和叔孙通岂能忍？当场就得掀桌子。
与其听他们互喷，不如先让张苍统揽全局，把儒家的脉络理一遍，再由那三位各展所长，逐一道来。
礼部内堂，格局已定。
张苍立于高台之上，扶苏端坐下方，神情专注。
李斯独坐左侧，冷眼旁观，压根不愿与淳于越、叔孙通为伍。那两人则并肩坐在右侧，气氛微妙。
张苍略一拱手，向太子行礼，随即开口：
“儒门源起于周礼。《周礼》有言：儒家得道以民。所谓得道，其要在二：一为礼乐，二为仁义。首开此道者，乃元圣周公——姬旦。”
“昔年周公摄政，一年平乱，二年克殷，三年讨奄，四年封侯建卫，五年营筑成周，六年制礼作乐，七年还政于成王。”
“其间，元圣以周制为基，参酌殷礼，创设田制、官制、禄制、乐制、法制、谥制、畿服制、嫡长子继承制等典章制度，后世称之为‘周礼’，亦称‘周公之典’。”
“此外，周公曾着《大诰》《康诰》《酒诰》，又作《周官》《立政》等篇，力倡天命无常、不可妄悖之理，推崇敬德保民、明德慎罚，强调孝养双亲、以德配天。”
“到了后世，儒家鼻祖孔子对周礼心驰神往，念兹在兹。”
“为览周公遗典，追寻元圣足迹，孔子曾在周景王年间，携弟子南宫敬叔赴周都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
“在全面继承夏、商、周三代礼制精髓之后，孔子于春秋乱世之中，开宗立派，正式创立儒家！”
“所谓儒家一脉，本出于司徒之职，辅君主顺阴阳、施教化。其学游心于六经之间，立意于仁义之域，远追尧舜之道，近法文武之制，尊崇仲尼为宗师，故而被视作诸子百家中道统最正、境界最高者。”
讲到此处，张苍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李斯、淳于越与叔孙通三人，神情沉稳。
随即继续说道：“孔子仙逝之后，门下弟子因见解各异，渐次分化出八大支脉。”
“这八派分别是：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
“八派之间对夫子思想的诠释各有侧重，细节差异之处，稍后再为殿下详述。”
简要交代了儒家源流与当前格局后，
张苍话锋一转：“接下来，我便为殿下梳理几位儒家先贤，及其关于治国理政、修身立命的核心主张。”
“先说孔子。”
“在道德层面，孔子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德道’体系，强调个体当以‘仁’为内核，以‘礼’为外行，内外兼修，方成君子。”
“这套德道学说，根植于性善之论，以成就人格为终极目标，贯通人道、天道与地道，讲究中庸之道，又能因时而变，堪称圆融无缺的思想高峰。”
“所谓‘性善’，即‘一阴一阳谓之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天地运行有常，承此者即为善，成就此者便是人性。”
“在治国方面，孔子主张以‘礼’立纲，以‘仁’化民。”
“他提出‘为政以德’，认为用德行引导百姓，以礼制规范社会，才是最高明的治国之道，后人称之为‘德治’或‘礼治’。”
“孔子心中最高的政治理想，是重建‘天下为公’的大同之世。”
“何谓大同？大道通行，万民共治。选贤任能，讲信修睦。人不止爱自家亲人，不止护自己子女，而是老有所养，壮有所用，幼有所长，孤寡残疾皆得安顿。”
“在那里，男女各得其所，男耕女织，各司其职；没有阴谋诡计，盗贼不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守信重义，争相推举贤才。”
“这便是上古尧舜时代的理想图景，也是孔子毕生向往的至善之境。”
“但大同难成，于是孔子退而求其次，提出先实现‘小康社会’。”
“小康之世，大道隐微，天下为家。人们各自亲爱家人，各自谋求私利，财物与劳力皆归己有。”
“为了维系秩序，便设立典章制度，建立伦理纲常——正君臣之分，固父子之情，和兄弟之谊，谐夫妇之道。”
“同时划田宅、奖勇智，筑城郭、挖沟池，以御外患。”
“然而，机巧由此生，战乱亦随之起。”
“虽不如大同纯粹，但仍有礼可循，有仁可依，有信可守，有义可持，故称‘小康’。”
“至于义利之辨，也就是经济观念上，孔子主张重义轻利，见利思义，同时提倡富民政策。”
“这里的‘义’，是社会公认的道德准则；‘利’，则是个人对财富与利益的追求。”
“孔子的态度很明确：义在利前，取利必先问义。”
“面对利益之时，第一反应不是能不能得，而是合不合义。唯有合乎道义，方可取之无愧。”
“教育上，孔子主张有教无类，打破贵族垄断，开私学广收门徒，真正把学问推向了民间。”
“他还提出‘学而优则仕’——学有所成、力有余者，就该出仕为官，参与政事。”
“他培养的目标，是能治国理政的君子。而君子之本，在德行。所以孔子坚持：道德教育，必须摆在第一位。”
“他讲的德，核心就两个字：‘礼’与‘仁’。”
“‘礼’是规矩，是行为准则；‘仁’是根本，是最高道德信仰。礼是仁的外衣，仁是礼的灵魂。没有仁，礼就是空架子；有了仁，礼才有了血肉。”
“修德方面，他强调立志、克己、躬行实践、自我反省，还要敢于认错、果断改过。”
“他信奉‘学而知之’，认为知识靠勤学得来。提倡不耻下问，虚心求教，更看重学思结合——光读不行，得琢磨。”
“还得‘学以致用’，把所学扔进现实里去练，融入世道人心，才算真本事。”
“史学上，他讲究‘言必有征’和‘直’。”
“言必有征，意思是说话得有依据。史料不足，宁可搁置存疑，也不胡说八道。”
“‘直’，就是实事求是。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承认无知。最烦那种不懂装懂、狂妄自大的人。”
“他的思想，主要收录在《论语》中，由弟子及再传弟子整理成书。”
“晚年专注育人，修订《诗》《书》《礼》《乐》，作序于《周易》，编撰《春秋》。这六部合称‘六经’，也是殿下日后必修的典籍。”
说到这儿，张苍顿了顿，给太子扶苏一点消化的时间。
见扶苏轻轻点头，他便继续开口：“再说一人——孟子，儒家继孔子之后又一座高峰，也被尊为‘孟氏之儒’的代表。”
“他的核心思想，三个字：仁、义、善。”
“人性上，他坚信性善论，认为人一生下来，仁义礼智四端皆备，就像种子藏在土里。”
“关键在于养。能内省，就能滋养扩充；若放任不管，良知就会被蒙蔽、被磨灭。所以他特别强调反躬自问。”
讲到这里，张苍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撇。
他是荀子门下，对这种“天生善良”的说法，实在难以苟同。
但眼下不仅有太子在，还有淳于越这位铁杆孟学信徒，他也没必要挑明反驳，只淡淡带过。
接着道：“治国方面，孟子主推仁政与王道。”
“所谓仁政，就是轻刑罚、减赋税，让百姓喘得过气。”
“他翻遍历史得出结论：暴民太甚，终将身死国灭。夏商周三代得天下，靠的是仁；失天下，皆因不仁。所以务农为本，体恤黎民，才是立国之基。”
“他还喊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君主若有大错，臣子当面劝谏；劝不动，换人也未尝不可。至于桀、纣这类暴君，百姓联合起来推翻他，天经地义。”
“他坚决反对霸道——靠武力吞并、战争压服。主张以仁政赢民心，不战而屈人之兵。”
“所谓‘仁者无敌’，行王道者，方可纵横天下，无人可挡。”
“在义利之间，他选择舍生取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