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展开绢帛,一目十行,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堂中其余文武屏息细听。
曹操继续道:“曼成见漕运断绝,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强征两岸牛车马匹,将粮草分批卸下,转走陆路,试图避开冻塞河段,择未冻水道再行转驳。孰料昨日行至平丘一带,忽遭袁绍帐下游骑截杀。”
“截杀?”夏侯渊猛地直起身子,手按刀柄,“袁绍的兵怎么绕过来的?”
“当是袁军溃兵,受了袁绍暗中联络,又聚于一处,听闻还与那流寇结伴,黑山张燕部下亦有参与。”郭嘉补充。
众人恍然。
曹操等郭嘉补充完,继续道:“押粮兵马多为辎重民夫,护卫单薄。”
“仓促交锋之下,损折了数十车粮秣与百余民夫。曼成临变不乱,率残部将余下粮车撤入坚固坞堡,固守待援。然而四野冰封,陆路转运损耗极大,畜力冻毙无数。袁军探知我运粮路线有变,怕是又派游骑,粮道危在旦夕。”
荀彧看完急报,将绢帛递与下首的郭嘉,面露忧色。
曹操按着桌面,视线在众将身上一停:“曼成被困坞堡,粮队不可久滞。眼下第一步,需遣一员战将,引精骑前去接应护送,扫清那路游骑。谁愿领兵前往?”
夏侯渊与徐晃同时起身抱拳。
曹操看了看二人,目光最终落在一旁按刀而坐的许褚身上。
“仲康。”
许褚一愣,急忙离席站起:“末将在!”
曹操沉声道:“你前番卸职,正好借此役戴罪立功。领虎卫营并两千精骑,带足干粮草料,即刻出城北上,务必将曼成所护粮草安全送入官渡,不得有误。”
许褚咧嘴一笑,抱拳应道:“诺!末将定将那群袁贼骑兵杀个干净!”
“去吧。”曹操挥手。
许褚不再耽搁,转身迈开大步跨出堂外。
将领派出了,但堂中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压抑。
曹操也并未露出松弛之色,手指再次叩击桌面。
“派兵接应,不过是救一时之急。”
曹操看向荀彧与郭嘉,“曼成信中还写得清楚:
北风凛冽,天寒未退。再过十日半月,连南面的渠水也有冻结之险。若是内河漕运彻底断绝,单凭陆路人拉肩扛,兖州与豫州的粮草,难以及时送到前线。”
他目光转向堂下众文武。
“诸位,可有解冰行舟之策,或是稳妥的输粮之法?”
堂内陷入沉默。
这自从入了腊月,风雪不断,比往年要冷上许多。
水结成冰乃是天地常理,非人力所能扭转。
荀彧眉头紧锁,郭嘉捏着茶盏不语,连老谋深算的贾诩,也只是默默看着火盆里的炭火出神。
堂内沉寂了半晌。
满宠率先站起身,走到堂中拱手:“丞相,内河封冻实乃天时所致。既漕船难行,不若效仿当年转运旧法,沿途广设烽燧、哨卡,自陈留至官渡,每三十里立一辎重站。动员各郡丁壮,全以独轮车、大车沿官道接力输送。虽畜力损耗增多,但胜在行止由人,不致受困于河道。”
曹操点点头,没有出言否定,不过顺势将目光投向夏侯渊。
夏侯渊摇头道:“伯宁此法看似稳妥,实则难以为继。如今大雪没胫,牛马踏雪极易折蹄。且陆路运粮,押运民夫自身亦要口粮,百里转运,运抵前线者十不存五。长此以往,后方粮仓吃不消。”
杜畿亦起身进言:“若在沿河两岸组织民夫,手持铁锤、大斧,沿途击碎薄冰,强开水道呢?”
众人想了想,不少人还是摇头。
冰可以砸开,但天寒地冻,用不了多久,就会再冻住。
贾诩这时抬起头,轻咳了一声。
曹操看向他:“文和有何见解?”
贾诩拢着衣袖,缓声道:“伯侯所言破冰,小范围尚可。然而浚仪至官渡百余里渠水,冰层厚达尺余。击碎一块,碎冰滞于水中无法排开,夜间寒霜一降,立刻复又冻结为实冰。数万民夫日夜凿冰,所耗工力与粮草,恐不亚于陆路运粮之损,且成效难料。”
堂内再次陷入僵局。
人力有时而穷,面对数九寒天的坚冰,寻常智计显得苍白无力。
郭嘉一直低头看着那份绢帛,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动。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看向曹操。
曹操心领神会,挑了挑眉。
两人视线在空中一碰,意思已经通了。
“奉孝,可有话说?”曹操故作严肃地发问。
郭嘉收起绢帛,正色道:“丞相,此事关系大军根基,非一隅一地之得失。朝中诸公虽各抒己见,然对此等巧工、时令与水利之理,或许尚有旁门妙法未曾穷尽。”
荀彧听到这里,眉梢微动。
这么久以来,他太熟悉郭嘉的语气了。
每逢郭奉孝露出这副表情,多半是又想把难题往那座宅院里引。
荀彧苦笑一声,干脆顺水推舟:“丞相,奉孝所言在理。前线粮道关乎开春战局,容不得半点差池。若是堂上暂无定论,不如暂缓半日,容我等再思量一番。”
曹操站起身来,抚须道:“也罢。各郡县先按文若的调度,尽力拨配牛车备用。至于如何保通河道,今日先议到此处,诸位退下吧。”
“诺。”众人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大厅。
待众人散尽,堂内只剩下曹操、郭嘉与荀彧三人。
三人各自对视,郭嘉拢着手笑道:“主公,这破冰运粮之术,虽看似无解,但若去问问澹之,说不定真有奇思。”
曹操眼中微亮,刚想应下,却想到最近几次三番的前去,不免迟疑:“这几日我等去得太频,若再登门,未免显得相府谋士太过无能。”
荀彧在旁补了一刀:“丞相多虑了。澹之这三日清晨皆准时去尚书台点卯,眼巴巴盼着有难事可解。今日他难得没去,丞相若是不去寻他,只怕他还要叹息英雄无用武之地。”
曹操闻言,抚掌大笑:“还有这等事?”
荀彧被气氛所感染,不由叹道:“彧在尚书台被他盯了三日,连批文书都不自在。此等烫手山芋,丞相早些接过去,彧也能清静清静。”
曹操哈哈大笑,一指郭嘉:“这便备车,奉孝与我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