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澹之那人,平日里躲麻烦躲得比谁都快,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窝在府里。
但这三日,好家伙,天天准时出现。
就盘腿坐在那张软席上,一边啃着糕点,一边用那种饿狼盯上肥肉般的绿油油眼神,死死盯着他荀彧。
荀彧每翻开一卷文书,林阳就两眼放光地凑过来:“令君,有棘手的大事么?”
哪怕是听见底下官员汇报点鸡毛蒜皮,林阳也会兴致勃勃地插嘴:“这等难事,不如我来出个主意?”
荀彧当时被搞得毛骨悚然。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丞相私下里敲打了林阳,嫌他太过散漫,逼着他来尚书台揽权?
可真当他分派了几件清雪、安民的实事后,林阳办完不仅毫无喜色,反而一脸嫌弃地直摇头。
荀彧亲耳听到他在那小声嘀咕什么“就给这点”、“真抠门”的疯话。
荀彧揉了揉眉心,把脑子里那些古怪的念头强行驱散。
不管这小子发了什么癔症,今日总算是没来折腾人。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户纸洒进大堂,安静而有序。
门外偶尔有书吏抱着一叠叠简牍匆匆走过,脚步声轻重不一。
没了林阳在旁边虎视眈眈,荀彧觉得自己批阅公文的速度都快了三成。
“还是清净些好。”荀彧端起茶盏,惬意地润了润发干的嗓子。
眼下前线冬歇,许都内外安稳,各地转运的粮草也在稳步推进。
只要安安稳稳熬过这个冬日,来年开春,丞相便能积蓄出足够的家底,跟冀州袁绍决一死战。
他重新提起笔,铺开一份青州边境送来的例行通报。
就在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
“砰!砰!砰!”
尚书台院外,战靴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的沉闷声响,伴随着甲片剧烈撞击的脆鸣,直冲大堂而来。
荀彧笔尖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报——!”
“令君!”
“丞相有请,有紧急军情商议!”
荀彧一把搁下笔,抬手招呼:“我即刻前去!”
传信的侍卫抱拳退下。荀彧也不耽搁,迅速将桌上的公文做了记号,起身抓起外袍。
一转眼,他又瞥见那张空荡荡的软席,心里顿时一阵牙酸。
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慨。
林澹之连来三天,尚书台连只丢了的狗都能找回来,风平浪静得令人发指。
那尊大神今日没来。
他荀彧刚觉得耳根清净!
主公那边就砸来了紧急军情?这见鬼的邪门!
荀彧暗自摇头,压下心头那点古怪的感慨,撩起衣袍,匆匆迈出大门。
尚书台大门在身后轰然合上。
荀彧拢紧外袍,踩着石阶下的积雪,快步朝相府正堂行去。
……
丞相府,议事厅。
热气自两旁的炭鼎里扑面而来。
厅中众人已到了大半。
郭嘉坐在右席前首,正翻看着几份卷宗。
夏侯渊、满宠、杜畿、徐晃分坐两侧,夏侯惇也在,面容冷肃。
在夏侯惇下首,坐着许久未见的贾诩,还是那副老样子,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眼皮微垂。
曹操高坐在主案后,手中攥着一卷摊开的文书,面沉如水。
见荀彧进来,曹操将文书往桌上一撂,抬了抬手:“文若坐。”
荀彧走到左首第一席坐定,解下披风搁在一旁。
曹操目光在堂下转了一圈,手指在案面上点了点,问道:“许仲康何在?”
郭嘉闻声抬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前几日领了差,自澹之那里得了传授诊治病马之法,回营后便一头扎进马厩里,眼下怕是还在给战马熬大蒜水。”
曹操哈哈笑出声来。
“这厮当真憨直。”曹操收了笑,对身旁近侍吩咐道,“去,传他过来。喂马归喂马,军议少不得他。”
近侍领命快步退下。
趁着等人的空当,曹操看向右侧安坐的贾诩。
“文和一路奔波,辛苦了。”
曹操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平缓,“前番若非你在宛城调度得当,与张绣稳住战局,又遣人严密探视襄阳动向,刘表只怕早就按捺不住了。南面得以不乱,全赖文和之功。”
贾诩放下热茶,整了整衣冠,起身离席,俯身拜道:“丞相调度有方,将士用命,诩不过顺水推舟,尽些绵薄之力,不敢居功。”
客套归客套,但分寸拿捏得极好。
“坐下说话,无须多礼。”曹操摆手,示意他回席。
随后曹操转头看向夏侯惇:“元让驻守敖仓,粮秣库储核验得极细。黄河防线稳固,许都北面便安如磐石,来年开春,还得你继续顶着。”
夏侯惇抱拳沉声道:“主公放心,只要末将在,北面寸土不失。”
曹操颔首,视线又依次扫过众人:“妙才统管许都防务,秩序井然;伯宁处置降官杂务,刚正不阿;伯侯在比部清查各地赋税亏空,厘清不少积年旧账;公明练兵有方,部伍整肃。”
堂下几人纷纷抱拳应声。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阵沉重的步履声。
许褚宛如一尊铁塔,大步跨进门槛。
他那一身重甲上,还明晃晃地挂着几根碎草屑。
“末将拜见丞相!”许褚抱拳行礼,嗓门洪亮。
曹操打量了他两眼,笑道:“听闻虎卫营里那批病马,今日已有几匹能自己站起来啃干草了。仲康这马官,当得颇见成效。”
堂中众人顿时一阵轻笑。
许褚抬手抹了抹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末将不敢领功,都亏丞相带我去向澹之讨了神方!”
曹操大笑出声,但笑声过后,神色却骤然收敛。
他抬手示意许褚入列。
众人见状,神情皆是一肃。
堂内原本轻松的气氛散去。
曹操伸手自案头取过一只竹筒,自内抽出一卷绢帛。
他将绢帛抖开,目光落在其上。
“唤诸位前来,是有急务商榷。”
曹操声音彻底沉了下来,“今年入冬以来,连降暴雪,苦寒甚于往年。北面河道多处封冻,连行船都成了难事。”
他将手中绢帛递向亲卫,转呈给荀彧。
“这是李曼成自前线送回的急报。”曹操靠回椅背,缓缓道来,“他奉命押运离狐、乘氏两处大仓的粮草北上。原定路线,乃是自济水转入睢阳渠,经由蒗荡渠直抵官渡大营。未料行至半途,浚仪往北的渠水已彻底冻死,冰层厚达一尺,漕船全数陷在冰中,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