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戈城,空荡的街道。
江澈坐在板凳上,背靠墙壁,双手搭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望着街道尽头。风卷着碎纸从面前掠过,远处的巷口偶有人影一闪而过,但没有人敢靠近这条街。
他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脚步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沉重而急促。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拐角处大步走出,身后跟着七八个黑衣随从。汉子满脸横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头乱发用草绳扎着。他的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骨头显然断成了几截,但脸上的凶悍之色丝毫未减。
正是孟枭。
“小子!”孟枭在十丈外停下脚步,左手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盯着江澈,“看来你早就知道我会来啊!”
江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知道又如何?”
他缓缓站起身来,板凳向后滑出半尺。江澈的目光从孟枭身上扫过,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随从,然后落在孟枭那张狰狞的脸上。
“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明抢民女,横行霸道。这座城中就是有你这样的人,才如此腐败。”
孟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怒吼一声,左手攥紧,灵力汇聚于拳面,一拳朝着江澈的面门砸来。这一拳带着他半步造化期的全部力量,拳风呼啸,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爆鸣声,街道两侧的墙壁上都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江澈没有闪躲。
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手掌张开,接住了孟枭打来的拳头。
嘭——!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孟枭的拳头砸在江澈掌心,如同砸在一座万丈山岳上。江澈的手掌纹丝不动,孟枭的手臂却剧烈震颤,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太慢了。”江澈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他手腕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孟枭的整条左臂从肩膀处被拧得脱臼,骨节错位,筋腱断裂,整条胳膊如同一条死蛇般垂了下来。
“啊啊啊啊——!”孟枭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七八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捂着断臂,脸上冷汗涔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这条胳膊,算是废了。”江澈收回手,语气平淡。
孟枭强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都是疯狂与怨毒。他死死盯着江澈,忽然咧嘴笑了,笑声嘶哑而狰狞:“臭小子!我承认我不如你!但是你觉得——我会自己来吗?”
江澈没有看孟枭。他的目光越过孟枭的肩膀,落在后方街道的拐角处,声音平静:“两个都出来吧。在后方看着,不觉得无聊吗?”
沉默了片刻。
拐角后,一道声音传出,带着阴冷的笑意:“哈哈哈哈哈——江澈,没想到短短几日,你就突破到了造化期巅峰。”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拐角后缓步走出。阴戾穿着那件永远湿润的血色长袍,身后插着两面旗帜,一面写着“血海”,一面写着“灵旗”。他的面色依旧苍白阴柔,血色瞳孔中映着江澈的身影,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江澈的眼睛微微眯起:“阴戾。”
“殿主果然神机妙算,知道你肯定会在此。”阴戾在二十丈外站定,双手拢在袖中,“特令我在此击杀你。”
“你不够格。”江澈的声音冷淡,随即偏了偏头,看向另一侧的屋顶,“另一个也出来吧,别躲着了。”
屋顶上,一道白影飘然而落。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穿雪白长袍,面容清瘦冷峻,三缕长须飘在胸前。他的胸口佩戴着一枚银白色的勋章,上面刻着天衍宗的标志——一枚旋转的星盘,周围环绕着周天星辰。
他手中握着一支毛笔,笔杆漆黑如墨,笔毫雪白如银,散发着凛冽的灵力波动。
“老夫是天衍宗刑法殿殿主,天墨。”那人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江澈,若是你现在交出《云龙涅盘功》,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全尸。”
江澈看着天墨,目光扫过他胸口的勋章,忽然笑了。
“好,好,好一个天衍宗。”江澈的声音中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我与你天衍宗无冤无仇,你们却屡次来找我的麻烦。通玑子如此,曲流觞如此,如今连刑法殿殿主都亲自出动了。”
天墨面色不变,笔尖微微抬起,银白色的灵力在笔毫上流转:“你身怀《云龙涅盘功》,就是我天衍宗的大患。此功乃我宗镇宗之法,绝不容落于外人之手。”
江澈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讥讽与杀意。他笑完,低下头,双瞳中已经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今日便看看,你们两个有没有那个实力杀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澈直接爆发净炎三变。赤红色的狂暴火焰从体内喷薄而出,气息从造化巅峰猛然攀升,一路冲破造化期的桎梏,踏入道衍境的层次。周身火焰纹路浮现,双瞳化为燃烧的金色,皮肤表面流转着四种源火的色泽。
他先看向天墨,感知着对方周身弥漫的灵力波动:“又是个万法归宗境。”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感知到了第三道气息。就在远处,约莫三里之外,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的气息极其强大——比阴戾和天墨两人加起来都强。但奇怪的是,那道气息却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江澈来不及细想。
孟枭拖着断臂,满脸谄媚地看向阴戾:“二位大人,人帮你们找到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哎,不急。”阴戾偏过头,血色瞳孔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过来一些,我给你点礼物,送给你们盟主。”
孟枭不敢违抗,拖着残臂走到阴戾身边,脸上还挤着讨好的笑。
阴戾忽然伸出手,一把拽住孟枭的后颈,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孟枭双脚离地,脸涨得通红,惊恐地挣扎:“大……大人,这是……为何?”
阴戾没有说话。他的手猛然攥紧。
噗——!
孟枭的身体如同一颗被捏爆的浆果,瞬间化作一滩浓稠的血水。血水没有落地,而是被阴戾身后的“血海”旗帜猛然吸了过去,尽数融入旗面之中。旗面上的血色更加浓郁了几分,隐约传来一声满足的喟叹。
“半步造化期的修为,也够给我补充一下身子了。”阴戾舔了舔嘴唇,随手将孟枭残留的衣物碎片甩在地上。
天墨动了。
他左手抬起,毛笔在虚空中一划。
嗡——!
天地猛然一暗。江澈头顶上方的天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中,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虚影轰然落下。那手掌通体呈现暗金色,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与龙鳞纹路,五指张开如同五座山峰倒扣,每一根手指都有数丈粗细。
掌风未至,江澈脚下的石板已经被压得寸寸碎裂。
“云麟破天手!”
天墨的声音冰冷而威严。这一掌的威力,足以将一座千丈高山拍成平地。万法归宗境施展的功法,即便只是天阶,也远超寻常造化境修士的极限。
江澈顿感不妙。
这一掌,接不住。
他的身形瞬间虚化。《神虚》神隐虚形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虚影。巨掌轰然拍下,将江澈方才站立的地方拍出一个深达数丈的掌形深坑。坑壁光滑如镜,掌纹清晰可见。
但江澈已经出现在十丈之外,身形重新凝实。
“囚天殿的走狗和天衍宗的走狗一起来找我,”江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呢。”
阴戾的血色瞳孔中闪过一丝怒意:“小子,嘴放干净一点,对你有好处。”
他动了。
右手探向身后,握住那面写着“灵旗”二字的旗帜,猛然抽出。旗面猎猎作响,阴戾将澎湃的灵力注入其中。旗面上的“灵”字爆发出刺目的血色光芒。
“万灵血龙!”
阴戾挥旗。
瞬间,天地间响起了无数凄厉的哀嚎。旗面中涌出密密麻麻的鬼魂虚影,成千上万,遮天蔽日。那些鬼魂有的形如枯槁老者,有的形如无面童子,有的形如残肢断臂的士兵。它们挣扎着、嘶吼着、哀嚎着,在虚空中翻滚、扭曲、融合。
每一缕鬼魂都化作一滩血水。血水汇合、凝聚、塑形。一条足有百丈长的三头血龙在天空中凝聚成形。龙身通体由凝固的血液构成,表面翻滚着无数细小的鬼脸,每一个鬼脸都在无声地惨嚎。三个龙首各自张开血盆大口,口中衔着破碎的魂魄,龙目血红,龙爪如钩,周身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三头血龙俯冲而下,带着吞噬一切的威势,直扑江澈。
江澈刚用过神虚,以他现在的修为无法连续施展空间虚化。他深吸一口气,右手食指抬起。
周遭天地骤然一静。
风声停了,灵力流动凝滞了,连阴戾和天墨的呼吸都仿佛被冻结。头顶苍穹泛起大片墨紫暗色,白日如同坠入薄暮。遥远虚空之中,无数细碎星辰光点穿透天幕垂落,如同万千条银色的丝线,源源不断往江澈的右指汇聚。
手臂经脉浮现金银交织的星纹,顺着手臂一路蔓延至指尖。指尖之上,亿万细碎碎星光点盘旋缠绕,一枚半透明、布满裂纹的碎星道印缓缓凝聚成型。道印转动之时,隐隐传来遥远星域的低沉轰鸣。
并非雷鸣,而是星辰内核震颤的闷响。
“太古碎星指。”
江澈的声音平静而冰冷。
一指落下。
那枚碎星道印携着漫天星辰之力,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巨大指影。指影通体布满碎裂星痕,后方拖拽绵延数十丈的星陨光尾。沿途空间不断泛起蛛网般的漆黑裂痕,零星小星点沿途不断崩碎、炸开,点点星火四散飞溅。
整个残戈城都被这一指的余波笼罩。街道上的石板如同海浪般翻涌,两侧的楼宇剧烈摇晃,瓦片簌簌落下。天穹之上,数颗虚幻星辰虚影骤然坠落,跟随着指劲一同压向三头血龙。
轰——!
碎星道印与三头血龙轰然对撞。
三头血龙在碎星道印的碾压下,如同薄纸般寸寸碎裂。龙身上的鬼脸发出最后的哀嚎,化作漫天血雾消散。碎星道印的余势不减,继续向阴戾轰去。
阴戾瞳孔骤缩,疯狂挥动血旗抵挡。但碎星道印的力量太过恐怖,他的身形被硬生生击退数十丈,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这小子,这么有门道!”天墨面色骤变。
他手中的毛笔在虚空中急速勾勒,银白色的灵力随着笔锋流转,在身周画出一条条蜿蜒的线条。那些线条首尾相连,化作数条银白色的龙影。龙影盘绕、交织、重叠,最终在他周身凝聚成一面巨大的盾牌。
盾面由密密麻麻的龙鳞构成,每一片龙鳞都如同一面小型的灵力护盾,层层叠叠,互相弥补。盾牌表面浮现出龙首虚影,张开巨口,吞吐着银白色的龙息。
“天灵巨龙盾!”
阴戾也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着血迹,但眼中的疯狂更盛。他将两面旗帜猛然重叠在一起,血海旗面在外,灵旗旗面在内,两面旗帜的灵力疯狂交融。
“血魂吞天阵!”
他将重叠的双旗猛然插在地面上。
嗡——!
无数鬼魂再次从旗面中涌出,在四周开始徘徊、哀嚎、盘旋。地面化作血海,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从地底涌出,迅速蔓延。血海开始向上升起,被鬼魂吞噬,鬼魂被血海淹没,两者互相吞噬、融合、扭曲。
最终,血海与鬼魂共同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正方体屏障。屏障通体暗红,表面翻滚着无数鬼脸与血浪,内部充斥着吞噬一切灵力与灵魂的恐怖力量。这个屏障将阴戾和天墨两人完全笼罩其中,如同一座移动的血色堡垒。
太古碎星指的余势轰在正方体屏障上。
轰——!!!
毁天灭地的爆炸在残戈城中心炸开。碎星道印的星辰之力与血魂吞天阵的吞噬之力疯狂对撞,银白色的星辉与暗红色的血光交织、撕扯、湮灭。正方体屏障表面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痕,但天灵巨龙盾及时补上,龙鳞层层叠加,硬生生扛住了碎星道印的冲击。
三方功法对撞的余波化作一道环形的毁灭风暴,向四面八方席卷。方圆千丈内的所有建筑被瞬间夷为平地,青石路面被掀翻,露出下方焦黑的泥土。远处的城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数十丈高的墙体上裂开了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风暴散去。
残戈城中心,出现了一个直径数百丈的巨大坑洞。坑洞边缘的岩石呈琉璃化,散发着灼热的余温。坑洞中央,江澈单膝跪地,右手食指的指尖鲜血淋漓,手臂上的星纹缓缓隐去。他的气息萎靡了不少,净炎三变的时间正在流逝。
坑洞的另一侧,正方体屏障已经碎裂。阴戾和天墨站在碎盾残骸中,两人都是浑身浴血。阴戾的两面旗帜暗淡了许多,旗面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天墨的天灵巨龙盾碎裂了大半,手中的毛笔笔毫秃了三分之一。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江澈缓缓站起身来,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冰冷地扫过两人。
“还有谁?”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一起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