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刺目的白光渐渐褪去，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
江澈睁开眼，视线最先聚焦的是头顶——一片由树根与苔藓交织而成的穹顶，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草木清香钻入鼻腔。他躺在一张柔软的藤床上，身上缠着几处简单的草木绷带，绷带表面泛着微弱的木系灵光。
“醒了！”
苏芸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如释重负。她几乎是从矮凳上弹起来的，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藤床前，伸手按住江澈的手腕，一缕月白色的灵力急切地探入经脉。
江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一连串的探查弄得有些无奈。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识海还稳定吗？那个星辰之力有没有异动？”苏芸连珠炮似的问，眉头紧蹙，映世镜心悬浮在身侧，光芒温润却急促地跳动着。
“并无大碍。”江澈撑着藤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和肩膀，感受着体内灵力的运转。经脉畅通，丹田充盈，那股充沛的力量感让他有些意外，“灵力已经恢复到巅峰了，伤势也基本痊愈。”
苏芸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仍未完全舒展：“你整整昏迷了三天。太古碎星指那一击抽空了你所有，加上之前的旧伤，树妖前辈说你能三天醒来已经很快了。”
三天。
江澈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光滑如常，凝神感应时，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沉睡在指尖深处的浩瀚星辰之力，蛰伏着，安静而沉稳。
璃幽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九条狐尾已经重新长齐，妖气凝实，气息比之前更加浑厚。她没有开口，只是紫色狐眼上下打量了江澈一遍，然后偏过头去，看向窗外。
但江澈注意到，她抱在胸前的双臂悄悄松开了，肩膀的线条也微微下沉了一些。
那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多谢。”江澈看着她，认真地说。
璃幽轻哼一声，头也不回：“少来这套。”
就在这时——
储物戒中，那枚来自天机阁的“星辰之灵”忽然自发启动。一缕银白色的微光从戒中升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表面流转着细密的星纹。
紧接着，天机子的声音直接传入江澈的识海：
“江澈小友，中五阁大会于今日正式开始。你身为我天机阁客卿长老，还望随老夫一同前去。若你应允，可用灵力催动星辰之灵，此灵中留有老夫的空间之力，可助你瞬间抵达老夫身边。老夫在天机阁静候。”
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话语末尾隐约带着一丝笑意。
江澈收回神识，将天机子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苏芸和璃幽。
苏芸听完，想了想：“天机子前辈对我们有恩。之前赠药、给信物、帮我们脱身，如今他亲自开口，若是不去，确实说不过去。”
璃幽也点头：“而且中五阁大会，各方势力都会到场。”
“好。”江澈不再犹豫，“不能辜负天机子前辈的心意。”
他将灵力注入星辰之灵。
银白色的光团猛然膨胀，化作一道半透明的空间之门。门中可见一条由星光铺就的通道，通往未知的远方。
“走。”
江澈率先踏入，苏芸和璃幽紧随其后。
空间通道内，星光流转。
三人如同置身于一条由星河铺就的隧道中，四周是斑斓的光影与柔和的星辰之力。通道十分平稳，速度极快。按照星辰之灵中残留的信息，大约小半个时辰就能抵达天机阁。
江澈走在最前面，苏芸在中间，璃幽殿后。
就在三人穿过一片格外密集的星尘区域时——
通道前方，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那不是正常的空间波动，而是一道被强行撕开的裂痕，裂痕边缘呈现出不自然的枯黄色。裂痕中，一道身影踏步而出。
那是一个老者。
身穿土黄色的长袍，面容清癯，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身形瘦削，但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面对整片荒漠的错觉。皮肤干燥皲裂，如同久经风沙的老树皮。
他的到来毫无预兆。星辰之灵开辟的空间通道内含天机子的空间法则，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干扰。而这老者却直接撕开通道，走了进来。
“老夫吴薙，前来迎接苏芸小姐。”
老者的目光越过江澈，直接落在苏芸身上，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其古老的礼节。
苏芸一头雾水，下意识后退半步：“您是？我并不是什么小姐，更何况我也不认识你。”
吴薙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但不容置疑的笑容：“小姐，您有所不知。您乃是镜湖殿圣女。不，更准确地说，镜湖殿殿主，是您的父亲。”
苏芸瞳孔一缩。
“镜湖殿被焚天谷所灭后，小姐一直漂泊在外。”吴薙的声音不急不缓，“但和您说句实话，小姐，您并非镜湖殿血脉那么简单。镜湖殿殿主修为低微，这没错，但他却诞下了您这位圣女。”
他的目光落在苏芸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敬畏：“您出生时，天降大雪，连降三天三夜，方圆千里化作冰封世界。我族族长亲自推演天机，算出您是，天赐圣女。”
“我族？”苏芸皱眉。
“是的。”吴薙点头，“但这件事也让其他几族忌惮。为了保护您的安全，您父亲在族长授意下，故意压低您的修为，带着您遁走，创立镜湖殿，以避风头。如今镜湖殿已经覆灭，小姐也已经成长到造化境，臣吴薙，请小姐回族。”
他说完，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苏芸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敢问何族？”
吴薙直起身：“抱歉，族长有令，需将小姐带回族中，方能告知一切。”
“我并不想回你说的什么族。”苏芸退后一步，站到江澈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语气坚定，“我只想和澈哥一起。”
吴薙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淡了几分。
“小姐，”他的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一丝不容违抗的意味，“抱歉了。长老有命，若小姐不愿，我只好强行将您带回去了。”
话音落下，江澈已经动了。
他一把将苏芸护到身后，右手抬起，四种源火在丹田中同时运转，净炎三变瞬间爆发！气息从造化中期一路攀升至造化后期，周身火焰纹路浮现，双瞳化为燃烧的金色。
璃幽九尾舒展，紫色狐火升腾，与江澈并肩而立，妖气凝练如实质。
“要带走她，”江澈声音低沉，“先过我们这一关。”
吴薙看着江澈，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江澈周身升腾的火焰，点了点头：“净炎三变？功法不错。能在造化中期爆发出后期的战力，看来你在同阶之中确实难逢敌手。”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但是，你现在的修为真的不够。”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吴薙的身体化作漫天黄沙。
没有预兆，没有过程。他的身形就这么“散”了，如同风化的沙雕，崩解成无数细碎的沙粒，在空间通道中弥漫开来。
江澈瞳孔骤缩。神识扫过，那些黄沙根本没有气息可循。
“后面！”
璃幽急喝，九尾化作九道火焰长鞭抽向江澈身后。但黄沙比她更快，那些沙粒在江澈身后凝聚成一只手掌，轻轻一推，便将江澈整个人推飞出去。江澈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庚金焰凝成剑芒斩向那只沙手。
沙手散开，化作沙幕，将庚金剑芒裹入其中，消磨殆尽。
与此同时，另一道黄沙已经绕过了璃幽的狐火封锁，直接出现在苏芸身边。沙粒凝聚成吴薙的上半身，他伸手在苏芸肩膀上一拍，一股柔和的土黄色灵力涌入苏芸体内，瞬间封住了她所有灵力运转。
“你——！”苏芸想要反抗，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璃幽转身回援，狐火化作一面火墙挡在苏芸身前。吴薙头也不回，随手一挥，黄沙化作一只巨手，将火墙生生撕开一道缺口，同时另一只沙手从地下冒出，抓住了璃幽的脚踝。
璃幽娇喝一声，九尾同时刺入地面，将沙手绞碎。但更多的黄沙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沙漠中的流沙，将她和江澈一层层包裹。
江澈再次爆发，混沌真意催动四种源火疯狂冲击沙幕。沙幕剧烈震动，出现裂痕，但吴薙只是轻轻抬手，一道更加厚重的沙幕补充上来，将他牢牢困住。
差距太大了。
吴薙将江澈和璃幽彻底定住。黄沙化作无数细小的锁链，缠绕他们的四肢、躯干，甚至渗透进灵力运转的经脉之中，将两人彻底禁锢。
苏芸也被一股柔和的沙流束缚住，动弹不得。
“不要带走苏芸！”江澈在沙幕中嘶吼，浑身火焰疯狂升腾，但那些黄沙锁链纹丝不动。
苏芸也挣扎着开口：“你这老家伙，我不和你走！”
吴薙看着挣扎的两人，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他走到苏芸面前，黄沙升起，将江澈和璃幽彻底包裹成一个巨大的沙茧，只露出两人的头颅。
“小姐，”吴薙的声音依旧恭敬，“您要是不和我一起回去，他们两个的命，对我来说可不重要。”
他没有加重语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芸僵住了。
她看着沙茧中拼命挣扎的江澈，看着被沙链缠绕的璃幽。吴薙的实力深不可测，他若真想杀人，方才那一掌就不只是封印灵力。
“好。”苏芸闭上眼，声音微微发颤，“我和你走。放了他们两个。”
吴薙点头，挥手撤去黄沙。
沙茧崩解，江澈和璃幽跌落出来。江澈刚一落地就要再次暴起，但吴薙已经带着苏芸退到了十丈之外。
“小姐，得罪了。”
吴薙伸手在虚空中一推。一股磅礴的土黄色灵力涌入空间通道，将江澈和璃幽所在的这段通道猛然加速。他们的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前飞射，如同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沿着星辰通道急速远去。
而吴薙带着苏芸，转向了通道的另一条岔路。
“苏芸——！”
江澈的嘶吼在通道中回荡，但黄沙已经将那条岔路彻底封死。
苏芸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会回来。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黄沙之中。
通道崩解，江澈和璃幽被甩出了空间裂缝，跌落在实地。
江澈跪在地上，双拳死死砸向地面。岩石碎裂，鲜血从指缝渗出。他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真是没用……就这样让他把芸儿带走了……”
璃幽站在他身旁，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身，手掌按在他肩头。她的声音罕见地认真，没有一丝平时的慵懒和调侃：“那你更应该提升实力，带回苏芸。”
江澈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我连她在哪都不知道，何谈带回来？”
璃幽直视着他的眼睛：“可以问问天机子前辈。他推演天机，应该会知道。而且……”她顿了顿，“那老家伙说了‘回族’，说明苏芸的身世跟某个隐世大族有关。中五阁大会上，鱼龙混杂，消息最多。”
江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不甘和愤怒压回心底。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走。先去找天机子。”
他站起身，擦去手上的血迹，看向前方。
璃幽站起身，九尾收回，恢复人形：“那老家伙实力至少是万法归宗境。你现在的太古碎星指虽然威力恐怖，但以你目前的肉身和灵力，恐怕只能勉强催动一次。下一次见面，你得有十足的把握才行。”
江澈点头，握紧了右手食指。
“不会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