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惨死、大半士卒叛逃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劈碎了汉军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
军营陷入死寂,人人垂首,眼神空洞。
夏侯兰立在空荡荡的帅帐前,一夜竟似苍老了十余年。
他仰头望着天空,满天乌云,不见半分光亮。
两行清泪无声滚落:
“天……天不佑汉啊——!”
便在这绝望沉到谷底,远处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
一骑斥候滚鞍落马,高喝:
“廷尉!大喜!赵咨先生急报——黄巾军五万援军已至!已有使者,前来协商。”
夏侯兰先是僵在原地,双目失神,随即一股狂喜。
他太清楚黄巾军的底细——动不动号称数万大军,实则水分极大。
可即便打个对折,这五万之众的声势,也足以将濒临崩塌的战局,硬生生拽回一线生机!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大汉!”
他颤抖着手扶正冠带,亲自快步出营,去迎黄巾使者。
来者一身黄帻,身姿挺拔,气度沉稳,上前拱手,自报姓名:何茂。
何茂说道:
“夏侯廷尉,我家先锋黄邵渠帅,已领精兵一万,在侧翼列阵。
后军严政大人,亲率四万主力,极速驰援。
另外,我军奉杨教主号令,更得万千百姓拥护,已攻克小沛城!
赤匪张远至今生死不明!”
夏侯兰听得心花怒放,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小沛一失,人民军侧翼彻底被斩断,张远生死未明、音讯全无,对赤匪士气本就是致命一击。
他心中并非没有警惕——黄巾如今势头如此凶猛,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可眼下刀已架在脖子上,先覆灭人民军,才是头等大事,其余皆可日后再图。
“好!好!好!”夏侯兰连道三声好,声音激动,
“只要两家同心协力,此番人民军主力,便是插翅,也难飞!”
汉、黄两军合流,兵力暴涨,原本疲软的攻势,瞬间化作滔天巨浪,汹涌反扑。
本还能稳守阵线、步步推进的人民军,压力骤然翻倍,阵线节节受压,战局一夕之间,岌岌可危。
所有最重的担子,全都压在了负责攻山的范康肩上。
只要拿下这道山脊高地,便可居高临下,彻底碾压山谷,刘协一行,再无生路。
中军大帐内,郭嘉眉头紧锁,盯着沙盘上不断变化的战局,沉声道:
“范康久攻不下,敌军援兵已至,再拖,必生变数。传令——撤下范康,换彭虎率军主攻!”
消息传到前阵,范康攥紧了拳头,对着传令兵,一字一顿,说道:
“回去告诉郭参谋——我再试最后一次!若再不克,某自领罪责!”
这一日,范康彻底豁了出去。
不再留手,不再计较伤亡,一双眼赤红如血,厉声下令:
“全军——不计代价,强攻山脊!”
人民军战士如潮水般前赴后继,杀声震彻群山,土石飞溅,整座山头都在惨烈的厮杀中颤抖。
守山多日、早已油尽灯枯的于禁,望着这铺天盖地、不死不休的攻势,终于缓缓闭上了眼。
他撑了一日又一日,挡了一轮又一轮。
对汉室,他已尽了力,流尽了血。
再打下去,不过是让麾下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白白填进这无底的死局。
于禁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佩剑。
可那寒光凛冽的剑锋,并未指向敌人,而是高高举起,然后扔在地上:
“全军——放下武器!我等……起义了!”
这一声喊,如同平地惊雷。
前一刻还在疯狂冲锋、浴血厮杀的人民军战士,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刚才还死战不退的敌军,怎么突然就成了“起义”的自己人?
冲锋的脚步戛然而止,整个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范康缓缓走到阵前,神色平静。
于禁从容整理好凌乱的甲胄,抬眼望向范康,语气平淡:
“范康将军,贵军有政策,放下武器即不加害。我等既然起义,当受优待。”
范康轻轻点头,说道:
“于禁,你倒是好算计。
没错,我们有政策。
可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前期拼死抵抗,耗我将士无数,见大势已去,才摇身一变,开口说起义,那天下,还有公道吗?”
他目光一沉,说道:
“你这种,不算起义,只算俘虏。你认,还是不认?”
于禁面色不变,淡淡开口:“俘虏便俘虏。贵军一向优待俘虏,我无所谓。”
范康挥手下令:“缴械。”
于禁坦然抬手示意,麾下士兵沉默着纷纷放下兵器,无人反抗,也无人喧哗。
范康看着他,忽然一声长叹,说道:
“说实话,你的领兵才能,确是不错。
可惜,私心太重,终究难成大事。”
于禁眉头猛地一皱,声音拔高几分:“我私心太重?”
范康说道:
“你若一早看清天下大势,主动起义投诚,凭你的本事,将来开国,纵然算不上元勋,也必是功臣。
你若选择顽抗到底,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史书之上,人民也会敬你是一条有骨气的汉子。
可你偏偏选了最蠢、最下作的一条路——
撑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才被迫低头。
如今弄得不伦不类,不上不下,除了俘虏二字,你什么都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你的士兵,只是听命行事,入俘虏营改造之后,便可回家分田种地,翻身做主人。
但你——必须上军事法庭,接受人民的审判。”
于禁脸色骤然大变,急问:
“还……还要审判?”
范康淡淡道:
“自然要有分别。
否则,那些早早弃暗投明、为大义归顺的将领,与你这般死战到最后、耗干我军将士性命的人,待遇一模一样,岂不寒了天下人的心?”
于禁如遭雷击,浑身一颤,瞬间失神。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着范康,说道:
“不对!你范康,原本也是汉军出身,前后被人民军俘虏三次,怎么没听说你被改造、被审判?”
范康目光平静,语气坦荡:
“第一,我手上,从未沾过百姓的血,没害过无辜一人。
第二,我最后一次,不是被俘——是人民军一到,我未发一箭,主动开城归顺,那才叫起义。
你我,从根上,就不一样。”
于禁脸色惨白如纸:
“那……那你们会杀我头吗?”
范康摇了摇头:“我说了不算,人民法庭说了算。
但若现在能立功赎罪,尚有一线生机。”
便在此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急声禀报:
“范将军!山巅滚木、擂石、火油……全被于禁提前撤走了!我军想要俯攻山谷,所有器械都要重新准备!”
范康眼神骤然一冷,转头死死盯住于禁,语气冰寒:
“我还以为你有心立功赎罪,没想到,你倒是忠心汉室,连这等断我前路的阴毒细节,都早早安排好了。
于禁,你这是,自己往绝路上走。”
于禁缓缓闭上眼,满脸苦涩,惨然一笑,笑声里全是无尽的悲凉:
“我……我只是想恪尽职守罢了。
谁能想到,到头来,竟是这般结局……”
范康不再多言,冷冷挥手:“押下去!”
士兵一拥而上,将失魂落魄、形如朽木的于禁,半拖半架着带向山腰。
范康转身,立于山巅,冷风卷起战袍,正要下令重整阵型,居高临下,一举冲垮山谷敌军。
突然——
山下杀声震天,动地而来!
一队汉军精锐如疯如狂,悍不畏死,直冲山脊!
大旗猎猎,上面赫然一个大字,刺人双目:
周!
周泰!率军来夺山了!
被押在山腰、心若死灰的于禁,忽闻山下杀声震天,先是一怔,随即如遭重击,瞬间明白了一切。
援军……竟偏偏在这时来了!
他苦撑到油尽灯枯、寸援不至,才放下兵器归降。
可他一降,援兵便至。
关键投降,并没有得到优待,前途未卜。
这世上最残忍的玩笑,莫过于此。
逆血涌上喉头,于禁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落尘土。
他仰头望着苍天,发出一串凄厉惨笑:
“晚了……全都晚了!
我死战不降时,你们不来!
我放下刀了,你们倒来了!
还有什么意义……还有什么意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