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不知何时起,每每从寿康宫出来都有着压抑,那种各怀心思的疏远,横亘在血脉之上才是最撕裂的,而其中交织的无法割舍的惦念也是最刺骨的。
他知道那是他的生身母亲,可却不像别人的母亲一般,与其说是母亲,她更像是皇后、太后,他记得幼时贤王不论做什么,他的母妃都会第一时间站在他身后。
而自己要把辨是非明道理,放在母亲的怀抱之上,但秦王养在她身边时,她却不会一字一句质问他,她是担忧自己的,也为自己打算了所有,但却不愿意理解自己。
太后看着永安帝剩下一半的茶一时出了神,自己能过得去所有事,唯独对这个儿子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不知何时起就多了些疏远,他甚至对云妗这个姑母都比自己多了些亲近。
“兰馨你说哀家是不是错了,什么都做了,却无法过得去,皇帝也什么都做了,但都不觉着是自己做了什么,当年……”
兰馨姑姑给太后换了杯新茶,听到当年明显地愣了一下,还没等太后说出什么,便先开口道。
“太后,当年都过去了,不管是谁对谁错,也都过去了,若不是您一力相护,他又怎能平安长大,秦王会明白的,陛下也会。
太后突然有些释怀地露出笑意,也不是觉着谁会明白,只是觉着确实是过去了,也只能过去。
自永安帝登基,她不需再像以前那样悬着一颗心,却总会想起许多往事,直到姜佑宁回宫才慢慢真的看到了一些之前见不到的希望,可随之而来是另一番的算计,像是轮回一般裹挟着自己。
“太后提议封赏六宫,也算是为了长公主有些助力,再有陛下的看重,您也不用太操心。”
太后没有将话再说得更露骨了,转而说了些别的。
“那些新人还不成气候,而这几个高位的却没有佑宁的人,哀家看着她疼惜司瑶,也帮着婉沁,不如就让这后宫更平衡起来,佑宁聪慧自然知道如何做。”
“虽说后宫之事是女人间的事,但也就是这些有意无意的话最能影响皇帝的判断”,太后摆弄着手中刚掉落的花瓣,看着秋日里有些萧瑟的院景。
“就像那御花园里的花,虽说陛下不爱花,但一走一过间看见了就能想起什么,哪怕是凋落的花朵也能让人知道什么季节过了,什么季节又来了。”
兰馨姑姑像是觉着这些不够盛放的生命会让太后不开心一样,紧着收了起来,摆上了些新鲜的果子:“有太后护着,长公主定会平安的。”
“哀家再护着,又能护多久,在王府时颖妃就与辰曦交好,她能忍到如今自有本事,何况那裴掌印,怎会无缘无故来同哀家说这些,婉沁定了封号哀家会不知道吗。”
兰馨姑姑陪在太后身边几十年,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就因为知道才想太后说出来,才想能宽慰太后,有些事即便是贵为太后也是无能为力的。
太后看着兰馨未说什么,自顾地低笑一声:“哀家如今只想保全萧家,想他们父女和睦,其他的不会再插手了,哀家总要等下去之后,有颜面见先帝和兄长的。”
翌日皇后宫里,永安帝借着太后所言,下旨大封六宫,除了晋了几位贵人,最让人侧目的就是,德妃封贵妃,嘉嫔封妃,安贵妃与颖妃帮着皇后协理六宫。
妃位四角起算,又有两位贵妃却独独让颖妃协理六宫,所有人都在揣测圣意,姜佑宁收到这些消息倒是不意外。
只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德贵妃,也是许久未见过了。”
“当年太傅可是不想自己女儿入王府的,但拗不过自己女儿的一番情谊,那时母后已与陛下相识,足以证明这位德妃娘娘用情至深了。”
“再用情至深也在后宫待了许多年,看也该看明白了,殿下可要见见。”
“不必,缄口不言者最终的话才有力度,就算想得明白,也会理解帝王难专情,何况陛下不是苛待后宫之人,不苛待就是有情,就能在帝王的情爱中做出许多解释。”
姜佑宁与永安帝后宫的新人并不熟络,也并不想过多参与,这个女人一颦一笑都有用处的尊贵地方,也困住了太多的人。
姜佑宁看着南絮手中不断翻飞的针线下呈现出栩栩如生的花样,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外面院子里向阳而生的颜色更艳丽,还是这锦缎上的更丰富。
“自古帝王的后宫从不缺少美貌的,其实也不缺少聪慧的,但能得高位的就那一位,能守得住自己的,能住在君王心中的呢,我们是不会知道的。”
“陛下平衡后宫,也是平衡前朝,但最终还要看他如何想,德贵妃娘娘还需要看得更多。”
南絮将手中的绣样放在桌上,像是回忆一般缓缓开了口:“在王府时殿下和大皇子也是亲近的,和五皇子不同。”
“大皇子不常说话却知道殿下喜欢读什么书,会将自己的最好狼毫笔送给殿下。”
“如今难道不是大皇兄将最难得的安稳留给我了么,他不是凌逸,凌逸要护着的东西太多,所以那份心思里的复杂,常常让你们觉着不单纯。”
姜佑宁将指尖置于耳垂上坠着的白玉之上,“大皇兄所处却没有那些不得已,他的纯然是谁都没有的,你可记得自我到北州后每年生辰都会收到一封信。”
“难道那是大皇子写给殿下的。”
姜佑宁面上露出一抹从心底溢出的笑意:“正是。”
姜佑宁突然想起贤王的那句,母亲想自己是男孩,想她的女儿有个兄长。
这怎么不算呢,陆家谨慎,德妃尤是,把这位兄长护得极好,可他却没有半点骄纵,把那笨拙的惦念都给了自己。
南絮回忆着:“可殿下每次看过都会回一封信却从没送出去。”
问出了这句,南絮又笑了出来,的确,不是所有的话都要念出声的。
“我回来至如今皇兄也未来看过我”,她怎会不知道姜凌逸所受的苦是这几位皇子中最多的,自然心思更多。
他要为他的母妃和胞妹撑腰,即便记得自己这个长姐,也只是记得。
可这位皇兄不同,他的每封信中都好像自己从未离开过,所以他不会来看望这个比自己这个小几个月的妹妹,因为她从没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