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国光往后退了一步:
“张军长,你冷静一下。这件事不是我故意的。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本想着帮你把炮弄过来,也算是为国家做点贡献。谁知道会被人告密?现在总裁会发那么大的火,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张阳盯着他。
他脑袋中一堆骂人的话憋在心里,又说不出口,他甚至想揍他一顿,这明摆着是合伙整他,骗他的钱。
他强压下怒火,他明白,这里是南京,是贺国光的地盘,他必须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
“贺国光,你跟我说实话。这批炮,到底有没有?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你编出来骗我的钱?”
贺国光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声音也有些发颤:
“张军长,你这是什么话?我贺国光再怎么贪,也不会编出十八门炮来骗你。炮是真的有。德国克虏伯的,一百五十毫米,十八门,一门不少。只是……只是被总裁截了。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查。中央军的部队里,现在多了一个炮兵团,装备的就是那十八门炮。你去查,查到了你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
张阳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贺国光的眼睛里有懊悔,有愧疚,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可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批炮没了,那一千多万也没了。
街上的行人还在走来走去,没有人看他们一眼。酒楼的灯笼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他们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贺国光又开口了:
“张军长,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可我也是没办法。总裁要收,我也拦不住。那笔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办法还你。”
张阳摆了摆手:
“算了。”
贺国光愣住了。
张阳看着他:
“就当是我捐给国家了。那批炮,不管在谁手里,都是打日本人的。在中央军手里,也一样打日本人。只要打日本人,在谁手里都一样。”
贺国光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想说什么,张阳已经转过身走了。
小陈跟上来,低声道:
“军座,您就这么算了?一千多万大洋啊,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吗?”
张阳给小陈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再说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在秦淮河边,河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传来歌声,有人在唱评弹,咿咿呀呀,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很沉。
他想起自己在宜宾工厂的烟囱,学校的钟声,医院的走廊,军队的操场上那些年轻的脸。一千六百万,是多少部队的军饷?是多少工厂的利润?又是多少老百姓的血汗?唉,为什么被骗了这么多次,还是不知道长点教训?他好恨自己………。
夜深了,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八月十二日,南京。中央饭店。
张阳正在收拾行李,小陈敲门进来。
“军座,贺主任来了。在楼下大堂,说要见您。”
张阳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皮箱里。
“让他上来。”
贺国光推门进来。他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张阳看着他,眼神冰冷:
“贺主任,还有什么事?”
贺国光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张阳。
张阳疑惑地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银行汇票,花旗银行的,面额一百万大洋。
贺国光道:
“张军长,这一百万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还。”
张阳看着那张汇票,看了很久却有着出神?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难道真是自己冤枉了贺国光?
那张汇票很新,墨迹很清晰,上面盖着花旗银行的章。
他想了想,又把汇票放在桌上,推了回去。
“贺主任,我说了,算了。不用还了。”
贺国光急了:
“张军长,这是我自己的钱。不是公家的。你拿着,我心里好受些。”
张阳摇摇头:
“你的钱也是钱。留着吧。”
贺国光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张汇票,进退两难。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拿起汇票,折好,放回口袋里。
“张军长,你对得起国家,对得起民族。只有我对不起你。”
张阳看着他:
“贺主任,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宁愿相信你只是运气不好,真的是被总裁发现了。如果是这样,我不怪你。”
贺国光的眼眶又红了,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张阳。
“贺主任,你回去吧。我还要收拾行李,这两天,我就要回去了。”
贺国光转过身,伸出手:
“张军长,保重。以后到了战场上,我们一起杀鬼子。”
张阳叹了一口气,但他还握住他的手:
“好。但愿吧。”
贺国光松开手,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张阳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小陈走过来,低声问:
“军座,那批炮的事,真的就这么算了?”
张阳走到窗前,望着下面的大街。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在走,有的在跑,有的站着不动。远处传来广播的声音,有人在播报战况。华北又丢了几个县城,二十九军又牺牲了多少官兵。
“小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如今外敌环伺,我们不能跟南京爆发内讧,天大的委屈,在这山河破碎的时代,又都算得了什么。”
他虽然嘴里这么说,可依然觉得胸口很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