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她的更新。那种期待不是焦灼的、急切的,而是一种温和的、稳定的期待——像期待每天早晨的太阳升起一样,知道它大概率会来,如果不来也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但来了就会让这一天变得更好一点。他开始熟悉她更新的规律。她不是那种日更的博主,有时候连续两三天都有新视频,有时候一个星期才发一条。她似乎没有固定的更新计划,完全是随心所欲——想拍就拍,不想拍就不拍。这种随性让她的更新变得像开盲盒,你不知道下一次打开应用会看到什么,也许是一条新的探店视频,也许什么都没有。
他发现自己开始留意她视频里出现的细节。她手腕上戴过一条红色的编绳手链,很细,上面串着一颗金色的小铃铛,在她抬手时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有一件经常穿的白色卫衣,左袖口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淡黄色污渍,像是沾过芒果之类的果汁。她喜欢在吃完甜品后舔一下嘴角,然后用食指背擦一下,动作自然到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镜头的存在。她说话时偶尔会带一点本地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软糯的亲切感。
这些细节,他一个一个地注意到,一个一个地记住,像一个耐心的收藏家,把散落在各处的碎片捡起来,小心地擦拭干净,放进抽屉里。他不知道这些碎片有什么用,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用。他只是本能地想要记住关于她的一切——即使是通过一块屏幕看到的、有限的一切。
他有时候会想,她在现实生活中是什么样的人?她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是一个人住还是和别人合租?她有什么爱好?有什么烦恼?她会在什么样的天气里感到开心,又会在什么样的时刻感到孤单?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但他并不急于寻找答案。他只是安静地守着那个小小的屏幕,像一个守夜人,守着一扇从未开启过的门。
白天在公司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走神的频率变高了。
以前他开会时注意力高度集中,任何人的发言只要有逻辑漏洞或数据偏差,他都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并指出。但这几天,他会在会议中途忽然走神——不是去想什么具体的事情,而是脑海里会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些画面:她低头吃豆腐花的样子,她眯起眼睛说“好吃”的样子,她嘴角沾着奶油对着镜头笑的样子。那些画面一闪而过,不到一秒钟就消失了,他重新聚焦回眼前的会议内容,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人察觉到他们的齐总在那一瞬间走神了。但他自己知道。他从来没有在工作时走过神。这是第一次。
有一次,财务总监在汇报季度营收数据时,提到了一个百分比,那个数字让他联想到了她的粉丝增长率——她上周涨了多少粉丝来着?他昨天看的时候好像已经快到四万了。他回过神来,发现财务总监正看着他,等待他的反馈。他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继续”,财务总监便继续往下讲了。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但齐旻在心里对自己皱了一下眉头——他从来没有在工作时分过心。从来没有。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他到底在做什么?他,齐氏集团的掌舵人,一个在商界以冷静理性着称的人,每天花时间刷一个美食博主的视频,关注她的每一条动态,记住她视频里的每一个细节,像一个青春期少年一样偷偷关注着一个完全不认识他的人。这种行为如果被董事会的人知道,大概会以为他中了邪。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谬。但他停不下来。不是因为他不想停,而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你不能错过她。如果你错过了,你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个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是他的直觉,还是他的执念,还是某种超越了时空的本能。他只知道,他无法忽视它。
有一天下午,他开完一个冗长的项目评审会,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喝了一口水。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天气预报说傍晚会有雨。他看着窗外的云层,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还是摄政王。那天也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她站在回廊下,伸出手去接屋檐下滴落的雨水,水滴落在她的掌心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站在她身后,问她:“你在做什么?”她没有回头,只是说:“我在接雨。我家乡那边,有一种说法,用雨水洗手,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他问:“那你许了什么愿望?”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心里的水泼掉了,转过身,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走开了。他那时候以为她只是不想告诉他。现在他知道了——她的愿望一定是离开那里。而她的愿望,直到他死在她面前,才终于实现。
齐旻放下水杯,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打开那个短视频应用,看了一眼她的主页。有更新。是一条两小时前发布的视频,封面是一碗摆盘精美的芒果糯米饭,背景是一家他认不出名字的泰式甜品店。他点开视频,从头看到尾。视频里她坐在一家装修清新的小店里,面前摆着那碗芒果糯米饭,糯米堆成小山状,旁边码着切好的金黄色芒果片,顶上淋了一层雪白的椰浆。她舀了一勺糯米,蘸了一点椰浆,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点点头,说:“糯米煮得刚好,有嚼劲,不会太烂。”然后又吃了一块芒果,眯起眼:“芒果很甜,没有筋。”
他看完视频,点了一个赞,然后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下一份文件,开始审阅。他的表情平静,动作流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在他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嘴角停留着一丝极其淡薄的弧度——不是笑,只是一种很轻很浅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从漫长的寒冬里带出来。用一碗又一碗的甜品,用一个又一个不经意的笑容,用她完全不知道他存在的、自由而快乐的生活。而他,心甘情愿地,被她一点一点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