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点开她的主页,又看了一遍她的用户名:俞浅浅。
他的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住了。
俞浅浅。名字一模一样。容貌高度相似。神韵如出一辙。是同一个人吗?还是只是一个巧合——一个恰好和她长得像、恰好也叫俞浅浅的人?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巧合吗?他不知道。他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她就是那个人。他没有前世记忆的验证方法,没有灵魂感应的科学依据,没有任何可以量化的指标来判断屏幕那头的女孩是不是他一千多年前爱过又失去的那个人。她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他什么都不能确定。
这种不确定性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指尖。不疼,但让他无法忽视。如果她是呢?如果他贸然出现在她面前,说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话,她会怎么看他?会觉得他是个疯子,还是一个搭讪方式很拙劣的陌生人?如果她不是呢?如果他认错了人,把一腔执念投射在了一个无辜的陌生人身上,那他岂不是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变态跟踪狂?这两种可能性都让他无法接受。
更让他恐惧的是第三种可能性:她是。但她不记得他。她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忘记了过去的一切,忘记了他,忘记了那座王府,忘记了那棵桂花树,忘记了那个月光下的夜晚。她现在是另一个人——一个松弛的、明媚的、自由的、快乐的人。而他,如果出现在她面前,只会成为她平静生活中的一道突兀的阴影,提醒她一些她早已遗忘的、也许并不愉快的往事。他有什么权利这样做?
齐旻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的光线已经从橘黄色变成了灰白色,天快亮了。他听着窗外逐渐响起的城市声——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环卫工人扫街的沙沙声,早起遛狗的人的脚步声——这些声音组成了这座城市苏醒前的序曲,平淡、日常、充满生命力。
他想起她最新那条视频里,她吃完杨枝甘露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不是那种刻意对着镜头绽放的灿烂笑容,而是一种吃饱了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满足而慵懒的笑意。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眯着眼睛,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那个笑容击中了他。不是因为它像谁,而是因为它本身——那种纯粹的、不设防的、属于此时此刻的快乐。他想要守护那种快乐。不管她是不是俞浅浅,不管她记不记得过去,他希望她一直能那样笑下去。
这个念头让他做出了决定。
他不去打扰她。至少现在不去。他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把握,没有任何准备好要说的话。他像一个站在洞口的人,不知道洞里有什么,不敢贸然闯入,怕惊动了里面可能存在的、珍贵而易碎的东西。他选择等。选择看。选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守着。
他重新拿起手机,注册了一个新账号。他没有用自己的真名,也没有用任何与真实身份相关的信息。他选了一个中性的、毫无辨识度的用户名,一串随机的字母和数字的组合,头像用的是系统默认的灰色轮廓。个人信息栏全部留空,简介空白,什么都没有。然后他搜索到她的主页,点击了关注。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再睁开眼。他就那样躺着,听着窗外的城市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直到闹钟响起,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她没有更新。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出了门。
电梯里,他站在镜面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领带打得端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如水。和昨天的他没有任何区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机里多了一个应用程序的通知权限,他的关注列表里多了一个名字,他的心里多了一个坐标——那个坐标指向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指向一个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的人。
从那天起,齐旻的生活多了一项固定的内容。
每天早晨到办公室后,他会在处理邮件之前,先打开那个短视频应用,看一眼她的主页。如果有新视频发布,他会第一时间点开观看,从头到尾看完,然后沉默地点一个赞。如果当天没有更新,他就退出去,继续处理工作,不滞留,不反复刷新。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会再次打开应用,看看她有没有在上午发布了新内容。如果没有,他就翻翻她以前的视频,随便点开一条,看几分钟,然后关掉。他像一个集邮者,反复翻看自己已有的藏品,不是为了发现新的东西,只是为了确认它们还在、没有丢失。晚上回到家,睡前,他会最后一次打开应用,确认她当天有没有更新。如果有,他就看完再睡;如果没有,他就放下手机,关灯,闭上眼睛。
他从不留言,从不发私信,从不做任何可能暴露自己存在的举动。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像一个站在远处观望的人,不靠近,不打扰,只是确认她还在那里、还在好好地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