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像是在酝酿什么。
一连几天,那只头狼没有再发出进攻的号令。
但它们始终都在,绿莹莹的眼睛在雪雾中时隐时现,在人视线之外蹲着,蹲累了就换一条腿撑地,可就是不往前走。像一群经验丰富的老兵,在等待最佳的攻击时机——等子弹打光,等人困马乏,等暴风雪把那间透风的机库彻底压垮。
战士们提心吊胆地轮班守着,枪不离手,手电随时能亮,眼睛盯着那片白色的混沌,盯得眼珠子发酸。
可狼群不进攻,也不撤退。
它们在耗。
“它们这是在憋大招。”赵排长脸上那种表情,比面对冲锋的狼群更让他不安。“宁可它们冲上来打一场,也好过这么耗着。耗下去,咱们先撑不住。”
弹药越来越少,食物越来越少,人的耐心和体力也在一天天地耗尽。可狼群有的是时间,它们蹲在风雪里,不吃不喝也能撑好几天。
跟狼比耐心,人根本不行。
这天,风小了一些,雪却没有停。林墨站在门口,把手伸出帘子,感受了一下风的方向和力度。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带着一股潮气,吹在手上像湿抹布擦过。他缩回手,在棉袄上蹭了蹭。
“我出去看看。”林墨把枪背在肩上,又从草堆后面抽出一把工兵锹,插在背包带子里。
赵排长愣了一下:“林副连长,这种天气,出去能干什么?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才要出去。”林墨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紧紧的,又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不会松。“狼群不进攻,说明它们也在等。等什么,我不知道。不出去看看,就永远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赵排长。“你带大家守着马厩,我带两个人转转。不走远,就在机场范围内,看看能不能弄点柴火,或者碰碰运气打点东西。”
赵排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跟着林墨从第一次进山开始,算是经历过战火考验的生死战友,这个时候,自己守好马厩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就是对林墨的最大支持。
“那你小心。”赵排长回头点了两个战士,“小周,大刘,你们跟林副连长去。多带点子弹,放机灵点!”小周和大刘站起来,把枪背好,工兵锹插在背包里,整装待发。
雪粒打在脸上,像有人拿了一把细砂纸在脸上磨。林墨弯着腰,把棉帽子的护耳放下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周和大刘跟在他后面,三个人在半人多深的雪地里蚰蜒。
黑豹从马厩里窜出来,伴在左右,它低着头,嘴巴贴着雪面,鼻子里喷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它跑了几步,停下来,竖着耳朵听了听,又跑回来。
它没有示警,就预示着眼下的情况是安全的。
三个人沿着跑道的边缘往北走,部分区域下层的雪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林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三个人不敢走太快,也走不太快,更怕走太远了找不到回来的路。
何大炮活着的时候,给林墨和熊哥讲过一件事。六几年那会儿,牛角山那边有个老跑山的,姓赵,大伙儿都叫他老赵头。有年冬天雪特别大。老赵头身子骨硬朗,天天早晨起来绕屯子走一圈,风雨无阻。那天傍晚,他说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就回来。他老伴也没在意,把饭做好,等着。”
“等到天黑,人没回来。等到半夜,还没回来。他老伴急了,叫了左邻右舍打着灯笼出去找。雪还在下,风还在刮,灯笼点不着,手电光穿不透,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应。”
“第二天天亮,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人们在屯子口的老榆树下找到了老赵头。他靠在那棵树上,脸朝着屯子的方向,离他家的院墙不到一百米。人已经冻硬了。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茫然——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喊什么人的名字。”
何大炮说,那年雪太大了,风太大了。老赵头其实就在屯子边上。但风把雪吹起来,把路吹没了,他在屯子口转了一宿,却怎么都找不到进去的门。最终冻死在自家门口。”
“何大炮说,那种天,你就是站在自家门口,也摸不到门。明明知道家就在那儿,明明能闻到屋里飘出来的饭香,可你就是分不清方向。你伸出手去摸,摸到的只有雪和风。你张嘴喊,喊声刚一出口就被狂风卷走了,连你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在喊。
四周全是白的,头顶全是白的,脚下的路早就没了。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在转圈。你以为你在往家走,你是在往阎王爷那儿走。”
所以,林墨万分小心:黑豹可以理预警狼的到来,并在脑子里一直还原整个机场的全貌和布局。
但黑豹忽然不跑了。
它蹲在雪地里,身子绷得像一张弓,耳朵竖得笔直,朝着右手边那片白茫茫的雪雾,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尖锐的吠叫。不是那种发现猎物时的兴奋叫声,也不是遇到危险时的警告叫声,而是一种林墨从未听过的、急切的、带着某种催促意味的叫。
“汪!汪汪汪!汪——”
雪雾里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隆起的轮廓。半圆形的,像一只倒扣的碗,被雪半埋着。
这种情况在牛角山的深山老林里很常见,要么是被雪盖上的土丘,要么是风吹起来的雪丘。
黑豹叫了几声,回头看了林墨一眼,又叫了几声,然后跑到那个雪丘旁边,先绕着车了一圈,然后选了一下地方低下头,用两只前爪疯狂地刨雪。雪沫子溅起来,糊了它一脸,它不管,刨得更快了,爪子扒在冻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小周和大刘都愣住了。大刘把铁锹从背上拿下来,攥在手里,警惕地朝四周张望。“林副连长,黑豹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