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连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你有什么办法?”
得到刘向东的肯定,孙成才的嘴角往上翘了翘。他伸出手,朝甬道口的方向指了指,眼睛里既有得意又有余悸的样子:
“你们还记得吗?里面的那些老鼠,足有半大兔子那么大!不都是肉吗?”
马厩里安静了一瞬。
赵排长正在压子弹的手顿在那里,他抬头看着孙成才,脸上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排长靠着墙眼睛狠狠瞪了一下。三班长蹲在角落里,擦枪的手僵了。
老鼠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是跟下水道、垃圾堆、病菌、瘟疫绑在一起的。普通人听到“吃老鼠”三个字,脑子里先跳出来的画面是一只灰扑扑的、拖着长尾巴的东西从阴沟里蹿过去,身上可能带着虱子、跳蚤、鼠疫杆菌。
那不是食物,是害虫。
刘连长的眉头皱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进甬道,打老鼠!”孙成才双手一拍,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马厩里格外响亮,“消灭它们,拿它们补充食物!一只能顶一只兔子,打个几十上百只,够咱们美美吃好几天的!
不要觉得有什么恶心的,我们不是吃过狼肉?狼不是也吃人的?
老鼠有什么?把它剥了皮、去内脏、烤熟了,跟兔子肉也没什么区别。
当年红军长征的时候连皮带都煮着吃了,我们这是在生存,不是在享受!”
孙成才说得眉飞色舞,像是在部署一场必胜的战役。
“派一个班,让一个有经验的班长或排长带队,我看张宝根同志就行,他有和老鼠的斗争经验!带足了弹药,进去就干它一票!”孙成才拍了拍胸脯,胸脯拍得咚咚响,“我进去过一次,虽然我腿上有伤,带队不行,但参谋建议还是可以的!”
马厩里没有人接话。
刘连长看林墨一眼。
林墨也没有想到孙成才会来这么一出
在甬道里靠着一堆手榴弹和老鼠们死磕了半天的一排副排长张宝根确实和大家讲过:那些老鼠膘肥体壮!但它们比狼还凶,根本不怕死!
还有一个问题林墨一直未找到答案:那些玩意儿在甬道里靠吃什么活下来、繁衍成那么庞大一个家族的?
孙成才自己不敢进,现在却要撺掇着别人进去,他揣的是什么心思?
很多战士也都看着孙成才,像在看一个说梦话的人。
三班长站起来:“孙副营长,您是认真的吗?”
孙成才的脸色变了一下:一个小小的班长,竟然用这种口气质疑自己!可他还在端着:“当然认真!现在是什么时候?是生死存亡之机!为了部队的生存,任何可能的食物来源都不能放过!”
陪着孙成才来的两个战士都曾进过甬道,也亲眼见识过那些铺天盖地的老鼠,更没有忘记孙成才吓得连滚带爬跑出来的样子。
可现在,这位副营长居然又提出主动向老鼠发动攻击?
眼下,狼患的威胁已经越来越严重,再招惹那些些红眼畜生,根本不合时宜!
林墨走到刘连长旁边,蹲下来用匕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甬道示意图。
“孙副营长,甬道里的老鼠不是一两只,是成百上千、甚至上万只!咱们现在一共多少子弹?派一个班进去,还没开枪,它们就能把人淹了!
到时候是咱们吃老鼠还是给老鼠送吃的去?
上次你们进去,只是惊动了外围,老鼠就已经是让我们应接应接不暇。真要往里打,别说打死它们多少只,恐怕咱们的战士能不能全须全尾出来都是大问题!”
孙成才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反驳,可林墨没给他机会。
“那些老鼠常年在黑暗的地下活动,眼睛适应了环境,我们呢?离开手电筒就是睁眼瞎!而且他们的嗅觉和听觉比狼还灵敏,行动也迅速。咱们进去,是你打它们?还是它们打你?
甬道里空间狭窄,退路受限,弹药打光了,连撤退的速度都提不上去。
而且,那些老鼠身上有没有病菌,谁也不知道。打死吃了,万一生病,咱们这里缺医少药……”
马厩里更安静了。
孙成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目光从林墨脸上移到刘连长脸上,从刘连长脸上移到赵排长脸上……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帮他说话的人。
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也是为了连队着想。不让进就不进,何必搞成这样。
“孙副营长,进甬道打老鼠这件事,风险太大,暂时不能干。你先回塔台休息吧,食物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孙成才带着两个战士悻悻离开了。
“小林,咱们还能撑几天?”刘向东这几天也很是上火,嗓子都是哑的。
“食物还能勉强撑三四天。弹药够一次像样的防守。如果狼群不进攻,咱们还好过些。如果它们再来……”林墨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刘连长,“要么我们打死它们,把它们当食物,要么我们守不住这里,我们和马匹都被它们撕碎、吃掉!”
刘连长没说话,忧心忡忡地看看外边,风雪还是那么大,雪雾还是那么浓,什么都看不见。
“行,我再和那边的几个排长核计核计。”他转过身,“马厩这边,交给你了。”
马厩里,战士们在低声议论着孙成才那个“打老鼠计划”。
——不是说老鼠不能吃,是他那种行“我只管出主意,让别人执行”的双标!
普通人吃老鼠,是自己饿到极限,自己动手,自己承担后果。孙成才不一样——他提了个建议,自己不去,让别人去打……
这不是“为了连队着想”,这是“让别人替我去冒险,我坐享其成”。这才是不管别人怎么否定他,他都要把那个主意推出来,还说自己腿伤没好,把张宝根的名字拎出来顶在前面——反正去的人不是他,死的人也不会是他。
随着风雪不停,食物、燃料告急,整个营地的氛围变得越来越压抑。
比饥饿更可怕的,是饥饿带来的恐惧。恐惧让人胡思乱想,让人铤而走险,让人做出错误的判断。
外面的风又大了,呜呜地叫,像有无数张嘴在哭。狼嚎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嘲笑这间透风的机库里,那些饿得连老鼠都想吃的人。
黑豹的呼噜声在黑暗中回荡,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