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手掌贴着黑豹的脊背从后颈捋到尾根,来回捋了两遍。黑豹的耳朵不再转了,尾巴也从僵直的状态放了下来,微微翘着,贴在小腿后面。
不用紧张,它们吃饱了,退了。今天不会再来,明天大概率也不会。
黑豹一马当先射了出去,林墨的五六半斜背在身上,紧跟着走出去,三班长也紧随其后走出马厩:“走!”
这给了战士们很大勇气。
不管什么情况下,只要领头的不怕,战士们就没有怕的道理。
十多个人冲进漫天风雪。
黑豹的四条腿在雪面上交替着踩过,几乎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它跑出去十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朝林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朝前走了几步,又停下耳朵朝前竖着,朝着爆炸声最密集的方向看了片刻,然后转回来,蹲在原地等着林墨跟上来。
林墨跟了上去,三班长和一队战士紧紧跟在身后。靴子踩进雪地里,每一脚都要先陷下去一截才能踩实。
风雪依旧狂暴。
明明天还没黑,天色却暗得吓人。
西北风贴着地面横推过来的,卷着细碎的雪屑,打在棉裤上沙沙地响。紧接着那股风又从上方压下来,整片灰白色的天空像是被人从中间拧了一下,雪粒不再是平着飞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朝中间聚集,旋转着往人身上扑。
有人伸手挡了一下脸,手指刚抬起来就被风吹偏了方向,如同有人从侧面推了一下他的手腕。帽檐在风中翻动,护耳被掀起来又拍回去,裸露的皮肤刚接触空气就发麻了,冷得像是被人拿冰块贴着刮了一下。
视野里的东西极其模糊。
跑道消失了,树影消失了,连脚底踩着的雪面都开始变得不确定——踩下去的时候以为是硬的,实际落下去是软的;以为下一脚是平的,踩进去却发现是坑。手电的光柱在雪雾中变得极短,刚照出去三四步就开始散,变成了摊开在雪面上的一层浅黄色,照不清形状,只能勉强判断面前有没有东西。
战士们之间的距离稍远一点,彼此之间能辨认的就只有轮廓。
三班长大喊:“后面的人踩着前边人的脚印走,不要乱!”声音被风卷走,传到后面时只剩下一截破碎的尾音。
手电光柱斜着扫到雪面上,照出一片被风刮出来的棱纹。
所有人都无比后怕:这要是听了孙成才的馊主意往山外撤,走不多远就得被这样的风雪困在半漫天野地!
这么多人,怎么支锅?怎么生火做饭?怎么避寒?靠什么抵挡狼群的袭击?
到那个时候,走投无路的战士们将会被严酷的现实一茬一茬地收割。
什么丫挺的副营长?
他就是一个既胆小又无能的兵混子,连赵括、马谡都不如。
又艰难行进了几十步,黑豹在一处被雪覆盖了大半的坑洞边缘停下来,蹲在原地,尾巴平直地拖在身后,耳朵朝前竖着,不再动了。
林墨的手电光柱顺着黑豹面朝的方向扫过去,落在那处坑洞里。
被爆炸掀开的冻土块散落在雪面上,黑褐色的土块上嵌着细碎的白霜,边缘参差,像是被人用铁锹从冻土上硬掘下来的。光柱往深处移动,沿着坑壁慢慢下滑,照见了底部那层被炸开的雪和土混成的泥浆,又开始重新冻结,表面结了一层薄而脆的冰壳。
光柱继续往下,落在了坑底中央那一片暗红色的区域上。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狼头。它和身体之间的连接已经被扯断了,断口边缘参差不齐,皮肉外翻,露出来的断面呈现出暗红和灰白的交错。狼头微微侧着,嘴半张着,一排牙齿露在外面,牙尖上挂着已经冻成细线的暗色。眼眶里空着,眼球不见了,眼窝边缘的皮肉被啃得只剩下薄薄一层,贴在骨面上。
光柱往上抬了一点,照到旁边几截散落的狼腿——有的完整地连着一截大腿,有的只剩下胫骨和爪子,骨面上的筋腱被啃得干干净净,像一根被剔净了的木棍竖在雪地里。
再往远处扫,坑底的雪面几乎被暗红色的血水浸透了,冻成了一整片暗褐色的硬壳,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冰晶,在光柱里闪着细碎的冷光。内脏的残块散布在那片冻血之间,有的还能辨认出形状,有的已经被踩碎了,混在冻土和碎冰里,成了一团暗红色的糊状物。
太辣眼了!
随着硝烟传到大家鼻子里的还有浓浓的血腥气!
这种情形像什么?
传说中的修罗场!十八层地狱!
一个年轻战士蹲了下来,头埋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最先出来的是一声被压住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嗓子眼下面往上顶,被他用自己的手捂住了嘴。但第二下没有捂住,他整个人的上半身猛地折了下去,弓着背,双手撑着地面,一阵沉闷的、持续的反胃声从他的胸腔深处传出来,混着风声传出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三班长旁边的战士把枪靠在肩上,也弯下腰去,左手扶着膝盖,侧过头,朝着另一侧的地面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还有第三个,三个人蹲在雪地里,面朝着不同的方向,持续地发出那种沉闷的、从体内往外推挤的声响。
他们开始不受控制地呕吐。
手电的光从后面照过来,在他们三个人的背上拉出三道弯着的影子,投在雪面上。旁边有人转开了视线,有人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有人往侧面走了几步,强忍着不去看那个坑。
但再往前,类似的坑、类似的场景比比皆是。
手电光柱切开雪雾,照在下一处地面。
一具狼尸躺在那里,头朝下,脊背弓着,四腿伸直,像在冲锋途中被从侧面扫了一下,整个身体都偏离了原本的方向,然后摔在那里再也没有站起来。
它的肩胛处有一处撕裂的创口,覆盖着一层冻住的液体,表面已经凝成了一层薄壳。虽然没有被啃食的痕迹,但它的下腹有一道长长的裂口,敞开着,里面的脏器被掏空了,腔体里干干净净的,只剩下几段已经被冻硬的、断成截的韧带和血管。
再往前。坑与坑之间距离不远,每隔十几步就有一处炸点,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只有一个扁平的凹陷。每一处炸点的雪地上都散落着暗色的碎片。碎毛皮与冻土混在一起,有的地方能看见完整的前爪被炸断后落在两处,有的地方只剩一团模糊的血迹印在雪面上,形状勉强像一个蜷缩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