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脚步都生生被墨豹和林墨钉在原地,大家同时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很快,风声后面开始出现别的声音了。
开始声音很轻,加上被厚厚的雪层吸收了大部分,从百十步外传过来时只剩断断续续的碎片。
最先辨认出来的是那种带着湿润感的撕裂声,细长而缓慢,像有什么韧性很强的东西正在被反复撕扯开,中间夹杂着骨节被压碎时发出的细密脆响,像是有人在慢慢踩碎一根冻脆的干树枝。
然后传来低沉的、闷在喉咙底部的吞咽声,间歇而粗重,伴随着细碎的挣扎和急促的喘息,像是什么活物正在拼命把另一块更大的东西吞进嗓子眼里去。
紧接着就变了——不再是单个声音了,好几个咀嚼的声响重叠在一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断续有的是连续的,中间开始掺上低吼,一声接一声地冒出来。
那些低吼不是冲着人的,是冲着同类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挡在它们和食物之间,它们正在用声音划界,用低吼压低对方的头。然后那低吼变成了撞击——骨头和骨头碰撞的闷响,断断续续,有几次接得很近,像是在一处被炸塌的雪坑边缘争抢同一个位置。
紧接着是撕咬声,咬合的部位像是毛皮与肌腱混杂的质地,伴随着短促的、被压住的疼痛嚎叫——是一只狼被同类咬住时本能挤出来的声音。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忽然感觉到脊背发凉,也都意识到了外面正在发生着什么:饿极的狼群在争抢分食同类的尸体!
那些尸体里或许有他们的配偶、父母、兄弟姐妹甚至子女。
但这个时候,在这些畜生眼里,不管是什么关系,死去的统统是食物。
而且,它们为了食物,或许正在和配偶、父母、兄弟姐妹甚至子女嘶咬、争抢。
太他妈的骇人了。
马厩里,没有人说话。连马都不再动了,它们蹄子钉在地上,重心都不换了。
黑豹蹲在门口,耳朵朝前竖着,那串低沉的呜咽声已经从喉咙里升到了口腔底部,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压在牙缝里没有放出来的滚动声,像一只烧了很久之后开始发红的铁壶。
三班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帘外面听见,还有些发抖:它们……在吃自己人?
没有人回答他。
外面那些声响本身就是回答。
持续不断的、浸泡在湿润反复的咀嚼声中间的断续撕裂,和骨节被压碎时那种介于脆响和闷响之间的动静,听得人浑身起栗子。
噬魂夺魄!
赵刚蹲在三班长旁边,目光落在门帘下沿那道细缝上,声音也压得很低,但不是怕,更像是在讲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但又确实存在的恐怖鬼故事:
山里的老辈人说,狼群会挑日子。每年的深冬,当第一场大雪盖过树根的时候,有一些狼群会主动进行一次淘汰。它们把族群里面最老、最弱、受过伤的挑出来,由头狼带着,在夜间围成一个圈。
它们就那么等着,等上一个时辰,或者更长。
然后把那些被挑出来的同类咬死、分食。
那些老猎人管这事叫。说狼群这么做,是为了在风雪最大的那段时间到来之前,把族群里面拖后腿的全部清理掉。
三十多个人静静地听着。
赵刚继续说:老辈人说,狼吃完同类的肉之后,会变得不一样:更凶、更恶、更猛!
马厩里很安静。
外面那层断裂、撕扯、吞咽的声音还在持续地透过门帘传进来,这种动静比排山倒海的般冲杀、比硝烟弥漫的战火、比枪声炮声手榴弹的爆炸声更让人浑身发冷。
一些新兵,觉得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偶尔,还会有爆炸声响起,那是某处残留的诡雷被触发后引起的余爆。
随着爆炸气浪和火团飞起,引起的不再是狼群的恐慌,而是开启另一场盛宴的信号。
我们屯子里的老猎人何大炮以前也说过,他活了六十多年,在这片山里见过三回狼吃狼。第一次是五几年代末的春荒季节,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封了两个月,它们把受伤的同伴拖出来吃完之后,又开始互相咬那些跑得慢的。
吃完之后,能活下来的那些狼在那年春天变得比任何一年都凶,连熊都绕着它们走。
第二回是在一个猎套边上,一只狼被套住了腿,另一只过来先咬死了它,又啃食了它半边身子。何大炮说,那只跑掉的狼后来单独出现过好几次,见到人也不躲,就远远看着你,像是随时在算你能不能吃、怎么吃!
林墨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接下来要说的话会不会吓到年轻的战士:第三回,他看见一只母狼在啃一只小狼的尸体。那只小狼的皮色和它自己一模一样……何大炮说,那一年剩下的狼连火都不怕。它们盯着人的时候,那怕是带枪的猎人,眼睛里也只有对食物状态的评估和觊觎!
接下来,我们这里的狼患可能会成为比寒冷、饥饿更为严峻的考验!
马厩里没有人说话,空气冷得极为压抑。
门帘外面那层进食的声音终于变得变稀:从一处密集的进食点向不同方向缓缓散开。偶尔还会有一声短促的撕咬穿过风传进来,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密集了,像是较大的那些正在远离,剩下零星的几只还在原地收拾残余的碎块。
大概率是这种情况:狼群被炸死不少,但那些没死的也籍此吃饱了,暂时放弃了对马厩的围攻。
三班长把手从枪身上拿开了,脸上都是白的。
他是老兵,珍宝岛战场上干过老毛子,在枪林弹雨中和敌人以命相搏时,他心里也没有现在这样感到瘆人和恐惧。
坐在他旁边那个年轻战士眼睛都直了,攥着枪带的手指还在不自觉地用力。他的目光落在门帘下沿那道细缝上,嘴唇紧抿着,像是在确认那道缝里不会突然多出几个呲着獠牙的狼头!
——然后飞身扑过来,张开血盆大口咬向自己!
终于,黑豹从门口退了回来。
它在用行动告诉大家:警报解除、狼群退去了。
“三班长,带上你的人跟我出去看一下!”林墨命令。
三班长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是!”
声音大得吓人。
十几个战士也如临大敌般开始检查枪支、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