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率领三万残军退到沂水边时,已是深夜。
九月是枯水期,沂水河水本该只到小腿肚,宽不过两三丈,涉水过河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
曹操在大半个月前从这里南下时,水位还很低,他的部队直接涉水过河,一刻钟十万大军便渡过去了。
为了防止刘备水攻,他也曾经派人在上游巡视过,确认没有人动过河道,也没有下雨的迹象。
可当他带着残部赶到沂水北岸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愣住了。
河水涨了。
不是涨了一点,是涨了将近腰深,河面变宽了将近一倍,之前的浮桥早消失得无影无踪。
曹操派人去上游查探,斥候回报说上游没有堰塞湖,没有决堤,也没有暴雨。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曹操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夏侯惇策马赶到他身旁,独目扫过那片黑漆漆的水面,咬牙骂了一声:
“见鬼了!这水是凭空冒出来的?”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追究原因了。
背后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点已经出现在身后的地平线上。
那可是刘备的数万大军和徐州的万余兵马,要是被堵在这河边,他的三万残兵败将必死无疑。
他必须马上过河。
曹操咬了咬牙,翻身下马,将马鞭往地上一摔:
“全军涉水过河!元让,你带队在前;典韦,你随我居中;子廉,你领后队压阵。
不许乱,不许抢,手拉着手,一步步走!”
夏侯惇将长枪往水中一顿,率先踏入河中,回头朝后队吼道:
“都跟紧了!谁掉队谁死!”
曹洪在后队高举火把,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不要挤!一个跟一个!拉紧手!”
三万残兵手拉着手,一步一步踏入冰冷的河水中。
河水从小腿漫到大腿,从大腿漫到腰间。
所幸水流静止不动,倒也不算湍急,再有一刻钟,大军必定能渡过沂水。
他们不知道,水位暴涨的真正原因,藏在下游十里处的一座临时水坝里。
贾诩在十几天前就看中了这条河。
他派人秘密勘察了从郯县到沂水的地形,在沂水下游发现了一处天然的收束河段。
两岸是陡峭的土崖,河道在此处骤然收窄,如同一只漏斗的瓶颈。
他调了一千名辅兵,用之前江浩用过的几万个麻袋,装上沙土,再加上砍伐的原木在瓶颈处悄悄筑了一道矮坝。
一开始只是抬高了半寸,每天加高一层麻袋,水位每天上涨一寸。
两岸的野草和灌木掩盖了水线上升的痕迹,上游的曹军斥候来巡查时看到的只是一如既往的枯水河床。
到了开战前两天,贾诩命令封堵最后一道缺口,将河水彻底拦截,并且瞬间抬高了四尺有余。
这还远远不是贾诩计划的全貌。
河水暴涨只是第一步,他真正的杀招,藏在河面上那层若有若无的薄雾里。
今夜无月,河面的水汽凝成雾,与大坝拦截后新增的湿润水汽混在一起,形成一层浓淡不定的雾帐,飘浮在沂水宽阔的河面上空。
风小,雾不散,视线模糊,五六丈外便已难辨人形。
曹操的大军开始渡河。
三万残兵,没有浮桥,没有舟楫,只有手挽着手的涉水队伍。
雾里看不见对岸,当曹军渡河到一半时,上游忽然亮起了火光,不是一个,是一片。
数百支点火的木筏顺着水流从上游冲了下来,木筏上堆满了浸过桐油的干柴和枯草,火舌翻卷,在雾中化作一片移动的火墙,借着水流朝正在渡河的曹军劈头盖脸地撞过来。
雾里看火,人眼会把火光放大数倍。
原本不过三五尺的火苗,在雾中散成丈许高的一片红芒;几十支木筏,在雾中看仿佛是几百条火龙在河面上狂舞。
那景象之恐怖,远非语言所能形容。
“火!火!河烧起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河面上炸开。
“快跑!往回跑!”
有人扔了兵器转身就往回蹚,撞翻了身后的同伴。
“不能退,不能退!”
一个校尉挥刀想稳住队伍,话音未落就被逃兵撞翻在水里,连呛了几口水,挣扎着站起来时,一支火筏已迎面撞了上来。
第一支火筏撞上了最靠前的一排曹军。
干柴和枯草在撞击的瞬间被撞散了,燃烧的柴火像暴雨一样泼溅出去,落在士兵们的头上、肩上、手臂上。
桐油沾水不灭,反而浮在水面上继续燃烧,将河面染成了一片流动的火海。
一个士兵的头发被火苗点着了,他惨叫着把头埋进水里,可水面上浮着的油火又糊了他满脸,挣扎着站起来时,整张脸已经变成了一个火球。
他身边的同伴伸手去拉他,袖子也着了火,两个人抱在一起翻滚在河水里,最终一同沉入了河底。
火筏的杀伤力其实有限。
木筏本身不算大,火焰再猛烈也烧不到几丈之外,真正死于火烧的士兵并没有多少。
但恐惧的杀伤力是无限的。
当第二波火筏撞入人群时,整个河面都乱了。
士兵们哭喊着四散躲避,挤翻了同伴,踩碎了落在水里挣扎的伤兵。
有人转身往回跑,撞上了后面还在前进的队伍,两拨人在水中挤成一团,互相推搡、踩踏。
火筏之后,是蒋钦的三千水军。
这些水军是太史慈等人训练的老水手,水性精熟,能在水下睁眼,能憋气半柱香。
火筏只是制造恐慌的引子。
当曹军被火筏冲散,蒋钦的水军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
他们口中衔着短刀,像水獭一样在水下游动,无声无息地摸到曹军士兵的身旁,然后一刀割喉。
血水在浑浊的河水中无声地扩散,一具具尸体悄然沉入水底。
典韦站在曹操身前,双戟早已在渡河时扔掉,此刻他赤手空拳,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火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大吼一声:“主公莫慌!典韦在此!”
一步踏进齐腰深的河水,伸手抓住第一支撞过来的火筏边缘。
火焰嗤地一声烧着了他的手掌,皮肉焦烂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他不管不顾,双臂青筋暴起,猛地一掀,将那支燃烧的木筏整个翻了过去,火星四溅,浇了他一头一脸。
他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回头朝河心吼道:
“别乱!跟紧主公!老子给你们开路!”
又一支火筏撞来,典韦一拳砸在筏头上,燃烧的木料被砸得四分五裂,碎屑溅了他一身,战袍烧出了好几个洞。
他撕掉着火的袖子,又冲向第三支火筏。
“子廉!”
夏侯惇在前队回头大喊。
“你护主公先走!我来挡火!”
他挥枪将一支漂到身前的火筏拨开,枪杆被火烧得滚烫,他手掌的皮肉被烫得嗞嗞作响,硬是咬着牙没有松手。
“别废话!一起走!”
曹洪已经卸了甲胄,赤裸着上身,背起曹操就往对岸冲。
河水齐腰深,他每走一步都踩在河底的淤泥里,泥浆吸着他的脚,像有无数只手在拽他。
“子廉,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曹操说。
“主公别动!快到对岸了!”
曹洪咬着牙,一脚踩进一个深坑,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尺,他硬是挺住腰杆没让曹操沾到水。
他特别想再来一句,天下可以没有我曹洪,但不可没有曹公!
典韦又掀翻了两支木筏,双手已经被烧得焦黑,火炭嵌在裂开的皮肉里,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曹洪背着曹操已经快到对岸了。
背曹操渡河,曹洪是专业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主公过河了!弟兄们——撤!”
在两人的拼死掩护下,曹操勉强带着约莫一半的残部仓皇过河,狼狈爬上对岸。
曹操瘫坐在泥泞的河岸上,回头望向那片还在燃烧的沂水。
河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有的还在燃烧,焦黑的残躯上跳动着幽蓝的火苗。
有的已经被河水冲到了下游的暗处,在月光下只露出一只僵硬的手或半截浮沉的脊背。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烂的恶臭和河水特有的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贾诩站在下游的土丘上,透过渐渐散去的薄雾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河面上的惨叫还在继续,但他只盯着对岸那个被亲兵搀扶着的身影。
等约莫一半的曹军已经爬上对岸,他才抬起手,朝身后的周泰做了个斩落的手势。
周泰率领五千步卒从灌木丛中轰然杀出,撞向那些刚从水里爬上来、惊魂未定的曹军残兵。
他的长刀舞得像一面铁轮,所过之处血光迸溅,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
曹军溃兵刚刚经历了火筏焚河、水中搏杀,此刻浑身湿透、四肢发软,连刀都握不稳,被周泰的精锐步卒一冲,顿时像被割倒的麦子般一片片倒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