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晤在将近两个时辰后才散。
圆桌上的黑曜石台面被反复推演了数遍进攻路线、人员调配、内应联络方案,直到红衣护法确认再无遗漏之后,才抬手示意散场。
各堂的精锐随从无声地列队退出殿宇,沿着各自的石廊返回分配好的住处。
贾环走在魑魅堂队伍的前列,兜帽低垂,神识却始终悬着一根丝线,连在殿宇中最后起身的那个身影上。
幽冥堂的堂主坐在圆桌最靠外的位置,整个会晤期间极少主动开口。
他身材中等,穿着一件墨黑色的长袍,遮挡面容,但露出的一双眼睛中却带着一股常年隐在暗处久了养出来的晦暗与警觉。
他的目光在几位堂主之间来回扫视,偶尔插一两句话,问的都是最关键的节点——
京城某处据点的退路在哪里、某个内应的身份暴露之后谁来顶替、某条联络线如果断了该怎么恢复。
问的都是后手和退路。
这是一个永远在给自己留底牌的人。
这样的人,必须先解决。
贾环将一缕神识投在幽冥堂主身上,如同一条细细的蛛丝粘在了一只警觉的猎物的衣角上。
他不动声色地操控着前方的魑魅傀儡,让它故意走得慢了几步,在即将转出殿宇门口的瞬间,偏过头朝幽冥堂主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其自然,就像同僚之间散场后礼貌性的点头致意。
但魑魅的嘴唇在那一瞥之中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一道声音凝成一线,无声地钻入了幽冥堂主的耳中:
“幽冥堂主,请留步。本座有几句要紧话,想私下与堂主商议。”
幽冥堂主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目光在魑魅傀儡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
刚结束的会晤中他们并没有任何单独的交流,魑魅突然以灵音传讯邀约,实在不合常理。
但他又想不出有什么异常。
幽冥堂主心中的警觉绷紧了一瞬,又松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回复道:“你先行,本座随后便到。”
魑魅傀儡的身影消失在殿宇门外。
幽冥堂主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然后不紧不慢地起身,沿着魑魅灵音中留下的方位指示,来到了一间石室外。
石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淡淡烛光,里面没有任何说话声。
幽冥堂主在门外站了一息。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指腹贴着冰凉的皮革,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他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耳室不大,不过一丈见方,四壁空荡,石桌上放着一盏烛灯,光芒将不大的空间照得通透。
魑魅傀儡背对着门口站在桌旁,室中只有他一人。
“魑魅。”幽冥堂主反手将门合拢,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试探的客气,
“何事需要单独商议?”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魑魅傀儡转过了身,琥珀色的眼瞳平静地与他对视了一息,然后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一种完全不属于它的表情。
一种带着笑意的、从容而锐利的光芒,从那双空洞的琥珀色眼底深处透出来。
然后魑魅傀儡的嘴唇动了,发出的声音却清朗而年轻,与它原本清润沉稳的声线截然不同:
“幽冥堂主,久仰了。”
幽冥堂主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右手在那一瞬间拔出了腰间的短刀,身形向后暴退,脊背撞上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魑魅——不,不对,那不是魑魅在说话,那是有人在他体内借着他的躯体开口。
“你是谁?!”
他的声音压低而急促,刀尖指向魑魅傀儡,周身气势瞬间鼓荡开来,威压如同实质般在狭小的耳室中炸开,将烛火光焰都压得猛地矮了一寸。
“魑魅已经被你控制了?!你到底——”
耳室角落的阴影中,几道阵纹浮现,散去。
然后,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
黑衣劲装,兜帽摘下,露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孔。
他的步伐从容不迫,像是只是在自家院子里散了个步,目光平静地与幽冥堂主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对上了。
“我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定远侯,贾环。”
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号,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茶楼里报菜名,
“幽冥堂主,你方才在会晤上推演的那些灭骁骑卫的计划,我都听了。挺周全的,考虑得很细致。”
幽冥堂主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又猛地涨红。
他的短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一道墨黑色的锋芒从刀尖激射而出,化作三枚凌厉的暗器,同时朝着贾环的面门、咽喉和胸口激射而去!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石门的缝隙,准备逃跑。
他很清楚,对方既然算计他,一定有所准备。
这里是暗影楼总部,他不必硬拼,只要暴露对方踪迹,就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