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晤还未开始,魑魅堂一行人暂时前往休息处休整。
在殿宇东侧一条岔出来的石廊深处。
几间相邻的石室,门扉厚重,石壁上嵌着灯盏,光线昏暗。
石室不大,但桌椅床榻齐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夹杂着潮湿岩石与陈年香料的气息,倒也不算难闻。
陈奇带着几人去附近搜集情报。
贾环与妙玉、净虚师太三人进了最里间的一间石室。
石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廊道中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与低语声。
妙玉摘下兜帽,长出一口气,素白的脸上那层伪装被她用灵光轻轻拂去,露出了底下清丽如初的面容。
她走到石室中央那张石桌前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嘴角压着一丝藏不住的弧度。
“我跟着师父查了许久暗影楼的线索,一些据点、旁支、暗桩都摸过不少,可总部在哪里、长什么样子、里面什么格局——我们始终没摸到边。”
说着,她偏过头看向贾环,“没想到,侯爷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月,咱们就堂而皇之地走进来了,还是被人家迎进来的。”
“这手段,果真高明。”
净虚师太坐在角落的座椅上,手中捻着那串藏在袖口里的紫檀念珠,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侯爷此计,贫尼确实没想到。”
贾环在妙玉对面坐下,伸手倒了三杯茶。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净虚师太面前,另一杯递给妙玉,自己端起了第三杯,抿了一口。
“你们毕竟是方外之人,论修为实力,远胜骁骑卫,但论起调查手段,自然难以相比。”
妙玉端着茶杯,目光落在他说话时从容的神态上,心中的倾慕又增加了几分,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掩饰住嘴角那抹不自觉的弧度,“侯爷说的是。”
净虚师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将话题接了下去:“既然我们已经进来了,下一步怎么走?”
贾环将茶杯放回桌上,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他的目光沉静下来,声音也随之放低了几分:“目前几个堂的堂主陆续出现,但楼主还未出关,我打算先将这个总部端了,将所有堂主都控制起来。”
“这样,就算楼主出关,也只剩个孤家寡人,对付起来就容易多了。”
净虚师太微微颔首:“侯爷心中有数便好,有需要贫尼出手的地方,侯爷尽管开口。”
贾环朝她拱了拱手:“多谢师太。”
夜色在石室之外的廊道中无声流淌。
陈奇等人陆续摸了回来,低声汇报了一些外围布局的零碎信息——巡逻换防的间隔、几条通往不同区域的岔路、几处灵力波动异常的禁地。
贾环一边听一边思索。
在暗影楼的总部,想要悄无声息的控制几个重要人物,并不是一件易事。
若是暴露身份,正面开战,需要注意什么?
……
休息了几个时辰之后,石钟被敲响了。
低沉而悠长的钟声从殿宇深处传来,沿着石壁与甬道层层扩散。
会晤,开始了。
贾环重新戴上兜帽,跟着魑魅傀儡走出石室,沿着石廊穿过三道拱门,重新回到那座巨大的地下殿宇之中。
殿宇内部比昨日看起来更加肃穆。
中央的圆形石台上摆着一张黑曜石打造的圆桌,桌面上刻着暗影楼八大堂的徽纹,但其中三个位置却空着。
圆桌周围摆着几张石椅,魑魅傀儡施施然在其中一张上坐下,紫色道袍在幽蓝色的灵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
圆桌下方,是一片略低一层的宽阔平台,各堂的精锐随从分列两侧,按照堂口的位次肃然而立。
贾环站在魑魅堂随从队伍的最前列,兜帽低垂,目光从帽檐的阴影中投向圆桌方向。
另外几道身影也陆续落座。
幻音堂的堂主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女子,身段纤长,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曳地长袍,乌发如瀑,面容姣好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幻感。
明明就坐在那里,目光却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人,连五官的边缘都有些模糊不清,像是被某种音律般流动的灵力微微扭曲着。
她落座时,袖口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腕上缠着一串细小的银铃,走动时却无声无息。
沧浪堂的堂主则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面容粗犷,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海上被海风吹出来的那种粗糙。
他坐下时,腰间的阔刀磕在石椅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击声。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目光中却没有什么笑意。
魑魅傀儡琥珀色的眼瞳平静地与他对视了片刻,又自然而然地移开,仿佛只是寻常的同僚寒暄。
幽冥堂的堂主穿着一身黑袍,戴着兜帽,看不清容貌,看起来十分神秘。
玄铁堂的夏侯宇并未到场,由一位统领代替。
那三个空出的位置,正是之前被贾环击败的余青几人,三个堂已经被除名,暂时没有顶替。
红衣护法站在圆桌旁侧,确认几堂到齐之后,微微抬手示意。
四周的灯盏暗了一度,殿宇中的气氛也随之沉了几分。
“诸位,”红衣护法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中,
“今日召集各堂前来,是为了最后确认一个月后京城之行的部署。”
“楼主即将出关,届时将由楼主亲自领军,各堂精锐尽出,直扑京城,剿灭骁骑卫、诛杀贾环。这个计划已经筹备了半年之久,如今万事俱备,只欠诸位最后的确认。”
幻音堂的堂主率先开口,声音如同流水般滑腻而轻盈:“京城那边的内应已经全部就位,宫中的、骁骑卫内部的、京城几处要紧衙门的——都已经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只要一声令下,那边就会从内部先乱起来,等我们的人到了,便是一盘散沙。”
沧浪堂的堂主粗声粗气地接话:“我这边也准备好了,东海这边的骁骑卫据点早已派人盯着了,就等一声令下。”
幽冥堂堂主慢条斯理地用指节叩了叩桌面:“岭南这边,也是如此。”
红衣护法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魑魅傀儡:“魑魅堂主,西南这边呢?”
傀儡魑魅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平稳:“西南六省的官场、江湖门派,本座已经重新布好。骁骑卫在西南的耳目,正在被逐一切断。堂中高手集结,随时准备北上。”
红衣护法淡淡一笑:“既然如此,一切都已稳妥。”
圆桌之上,几个堂主的嘴角都浮起了不同深浅的笑意。
那种笑意中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从容,像是猎手们在围猎的前夜聚在一起,彼此核对了一遍陷阱和弓箭的方位,确认万无一失之后,轻松地碰了碰杯。
沧浪堂的堂主冷哼一声:“贾环、骁骑卫,敢与我们暗影楼作对,这次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让天下真正的认识我们暗影楼。”
幻音堂的堂主用那双雾蒙蒙的眸子扫了众人一圈,声音带笑:
“我听说,那贾环年纪轻轻,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虽然有几分本事,可面对咱们暗影楼全部精锐倾巢而出,我倒真想看看他到时候是什么表情。”
幽冥堂堂主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大概会跪地求饶吧,骁骑卫右都督,定远侯——听着威风,真到要命的时候,怕是比谁都软。”
圆桌四周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像是几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猛兽在暗处发出了满足的低吼。
他们笑的时候,圆桌下方的人群中,一道藏在兜帽阴影里的目光正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贾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