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低头看着方文远,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方文远,你觉得,本侯跟你们这些人一样,眼睛里只看得见银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插进了方文远的心口。
方文远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贾环那张年轻而平静的面孔,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和他在官场上见过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犹豫,没有可以被收买的缝隙。
那双眼睛,平静如深潭,倒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身影,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方文远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浑身软成一滩泥。
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癫狂,在大堂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哈哈哈哈……好一个定远侯……好一个贾环……”
他笑够了,低下头,声音变得沙哑而疲惫:
“我承认……是我……我才是跟暗影楼勾结的主谋。”
大堂中一片哗然。
“周世荣不过是替我跑腿的。暗影楼三年前派人找到我,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只要我帮他们掌控西南官场,他们就帮我坐上巡抚之位,将来……将来还能入阁。”
方文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给我银子、给我人脉、给我在京城打通关节……而我只需要……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的人在西南扎根……从府县衙门到守备驻军,一层一层……”
大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官员们听得目瞪口呆,有的面如死灰,有的冷汗涔涔。
有几个跟方文远走得近的,已经瘫倒在地,知道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贾环站在大堂中央,负手而立。
阳光从门外斜射进来,在他的肩头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名单。”
“所有同谋的名单,暗影楼在西南的联络据点,他们的计划细节——全部写出来。”
方文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像一只被抽干了力气的癞皮狗。
“拿纸笔来。”贾环偏过头。
陈奇立刻会意,几步走到一旁的公案前,取了笔墨纸砚,摆在方文远面前。
方文远跪在地上,提起笔。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才落下了第一个字。
大堂中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布政使,像个罪囚一样伏在地上,亲手写下自己的罪状。
贾环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堂官员。
那些跪着的人感受到他的视线,纷纷低下头,没有一个敢与他对视。
“从今日起,云安布政使司一切事务,由骁骑卫接管。”贾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陈奇。”
“在!”
“凡在名单上的人,一律拿下,严加看管。消息封锁,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是!”
贾环看着人群,“谁是副使?”
一个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短须的中年文官站起身,恭敬行礼:“回侯爷,下官便是。”
“你叫什么?”
那文官抬起头,拱手道:“回侯爷,下官姓沈,名斌,现任云安布政使司副使,正三品。”
贾环打量了他一眼。
此人面相端正,目光清正,方才方文远当众认罪时,他的眼中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恐慌失措,只是一片沉静的肃然。
根据情报,此人与方文远属两个派系,应该没有参与暗影楼一案。
“沈斌,”贾环道,“暂命你署理布政使司事务,协助骁骑卫整顿吏治,肃清余党。你可做得到?”
沈斌叩首:“下官领命,定不负侯爷所托。”
贾环点了点头。
此人反应沉稳,不卑不亢,至少比那些只会磕头求饶的强。
“起来吧。”
沈斌站起身来,依旧垂手而立,神色恭敬。
贾环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动作要快,但不能打草惊蛇。暗影楼在西南的布局不止云安一城,本侯要你暗中梳理,把整张网摸清楚——能做到么?”
沈斌目光微微一凝,随即郑重拱手:“下官明白。明面上照常运转,暗中清查,三日之内,下官给侯爷一份完整的西南暗线图谱。”
贾环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好。”
接下来的两天,云安城表面风平浪静,暗中却已是波涛汹涌。
沈斌果然是个办事稳妥的人。
他不动声色地调换了几个关键位置的官员,以“轮值“、“调任“等名目,将方文远供出的同谋一个个悄无声息地请进了骁骑卫临时设立的秘密监牢。
周世荣及其他涉案官员,全部被押解看管,由陈奇亲自带人审讯,务求将所有细节挖干净。
与此同时,沈斌抽调了一批信得过的属吏,日夜梳理方文远留下的案牍公文、往来信函,将暗影楼在西南六省的联络脉络一点一点拼凑出来。
这些事做得滴水不漏,没有惊动城中百姓,更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第三日傍晚,沈斌将一份厚厚的文册亲自送到了贾环面前。
“侯爷,这是下官初步梳理出的暗影楼在西南的联络图。涉及三府十二城,共四十七名官员、十三处据点,另有五座矿山、三条商道被其暗中控制。”
贾环接过文册,翻了翻,目光微微凝住。
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暗影楼在西南的渗透,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而是经营了至少五年的庞大网络。
方文远只是其中最大的一颗棋子,在他之下,还有层层叠叠的暗线。
“做得好。”贾环合上文册,看向沈斌,“继续深挖,不要停。”
“是。”
沈斌躬身退下,临出门时顿了一下,回头道:“侯爷,下官已为您和诸位大人安排了新的住处,就在城东的云溪别院。原客栈过于简陋,不宜久居。”
贾环点了点头:“有心了。”
果然,官场之上,就是再老实的人也懂人情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