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蛇在夜空中疾掠，速度已快到极致。
但他的速度在肉眼可见地减慢。
胸口的剑伤在每一次剧烈运动时都会撕裂一分，焦黑的伤口开始重新渗血，殷红的血液顺着衣襟往下淌，在夜风中化作细小的血珠洒落。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在用碎玻璃刮擦喉咙，发出嘶哑的呜咽声。
左臂已经麻木了，右腿也开始不听使唤。
但他不敢停。
身后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一直在，不近不远，不急不缓，像一个看不见的死神，迈着从容的步伐跟在他身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一道玄色的身影正从远处走来。
说“走”并不准确——每一步踏出，那人的身形便会出现在数丈之外，明明速度不快，却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在缩短距离。
缩地成寸。
那分明是传说中天人境才能触及的领域！
赤蛇的瞳孔猛然收缩，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不是半步天人。
这个年轻人，绝对不是半步天人！
难道他真的已经踏入了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赤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只是拼尽全力地朝东方飞去，朝余青所在的方向飞去。
他必须找到余青。
必须告诉他。
暗影楼惹上的不是一个天才，而是一个……怪物。
宫城东面，一座偏殿阴影中。
余青站在殿角的暗处，身形健硕如山，疤痕纵横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身后站着七八名手下。
而四周，一地尸体，都是听到动静赶来的禁军，但面对这群修为强大的杀手，根本不是对手。
余青此刻也并不在乎动手了。
因为他清楚，他们已经暴露。
而且，远处传来的赤蛇的那声嘶吼，听着竟然带有一丝惊恐？
余青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赤蛇究竟遇到什么可怕的对手了？
还有苍狼呢，他应该也听到了，怎么没有回应？
难道已经被杀了？
那个莽夫虽然脑子不好使，但实力他是知道的。
半步天人后期，肉身强悍如妖兽，仙阶武技苍狼噬天更是威力惊人。
若是他死了，而赤蛇败了，说明来人实力十分强大。
余青身后，十几名黑衣人面面相觑，个个面色难看。
“堂主……”一个黑衣人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撤退……”
余青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赤蛇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在犹豫。
退，任务就失败了。
回去之后楼主也不会放过他。
不退，又能有多少胜算？
就在这时，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西边的夜空中摇摇晃晃地掠来。
赤蛇。
他浑身浴血，暗红色长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胸口的剑痕触目惊心，焦黑的皮肉翻卷着，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在空中留下一道断续的血线。
他的飞行轨迹歪歪扭扭，忽高忽低，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好几次差点从半空中栽下去，又硬撑着稳住身形。
“余青——”
赤蛇看到了殿角阴影中那道健硕的身影，眼中爆发出一种绝处逢生的光芒。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余青的方向俯冲下去。
落地时他双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青石地面上，滑出去足足两丈远，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两名黑衣人连忙上前将他扶起。
赤蛇靠在黑衣人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妖异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余青……”
他抓住余青的衣襟，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快走……带人走……那个人……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余青低头看着赤蛇的惨状，面色铁青。
他认识赤蛇二十年了。
这个阴阳怪气的娘娘腔，从来都是笑眯眯的，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从未见过赤蛇这个样子。
“是谁干的？”
“贾环。”
两个字一出，现场一片安静。
余青瞳孔猛缩，整个人震惊不已。
贾环？
怎么可能？
“苍狼呢？”余青沉声问道。
“败了。”赤蛇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里面夹杂着细碎的内脏碎片，“被贾环废掉修为……押入诏狱了……”
余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用了几招？”
赤蛇闭上眼，嘴唇哆嗦了一下：“一招。”
两个字，像两把刀，扎进余青的心脏。
一招。
半步天人后期的苍狼，在贾环面前连一招都撑不住。
余青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苍狼，那个和他一起在暗影楼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兄弟，被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一招击败。
“你呢？”余青问，“你用了多少招？”
赤蛇苦笑了一下，嘴角的血沫随着这个笑容涌出更多：“我也用了……一招。不对，应该算是两招。第一招被打飞，第二招……还没打完就被打飞了。”
“余青，他的剑里有特殊的力量，那不是武道内力……是天地之力，他已经踏入那个境界了……”
余青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可能！
那是所有武道中人梦寐以求却又可望不可即的境界。
踏入天人，便不再是凡人，而是……
他们虽然距离那个境界只有一线相隔，但实际上相差十万八千里。
而贾环，二十岁，已经达到那个境界？
他绝不相信。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贾环的实力远在他们之上。
余青终于明白了赤蛇为什么会怕成这个样子。
不是赤蛇胆小，而是对手太强。
强到让人绝望。
“走。”余青当机立断，声音低沉而果断，“所有人，立刻——”
话音未落，一道平淡的声音从夜空中传来，不轻不重，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走？往哪走？”
余青猛地转头。
月光下，一道身影从西边的夜空中缓缓走来。
不是飞掠，不是疾行，而是走。
一步一步，踏在虚空之中，仿佛脚下有一道无形的阶梯。
玄色麒麟服，墨黑长发，面容平静如古井无波。
腰间悬剑，右手搭在剑柄上，姿态随意而从容。
贾环。
他的目光从余青身上扫过，又落在靠在黑衣人肩上的赤蛇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周身，果然泛着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波动，绝非内力，也不是一般修士的灵力，因为太凝实，几乎化为实质。
“跑得倒是不慢。”
贾环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评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过我说了，今夜你们既然来了，就不用走了。”
赤蛇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余青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黑衣人，上前两步，与贾环正面相对。
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贾环，面容上的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你就是贾环？”
“你就是余青？青冥堂堂主？”贾环反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茶馆里问对方的姓名。
两人对视了一瞬。
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碰撞。
余青身后的十几名黑衣人齐刷刷地拔出兵刃，刀光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冷冽的寒潮。
他们虽然心中恐惧，但暗影楼的训练让他们在生死关头依然能够保持阵型。
余青没有拔刀。
他盯着贾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贾环，你在金顶寺抓了我的心腹，只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但你今日杀了苍狼，伤了赤蛇，便是暗影楼的生死之敌，你根本不知道暗影楼的真正实力。”
贾环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是笑了一下。
仿佛余青说的不是威胁，而是一个笑话。
“真正实力？”贾环的语气依旧平淡，“你们暗影楼的人，是不是都这么爱说大话？可惜，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余青的面色铁青，疤痕下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自己最好的选择是立刻撤退，不惜一切代价撤出皇宫，撤出京城，回去禀报楼主。
但他不能退。
不是因为面子，而是因为退不了。
贾环不会放过他。
既然退不了，那就拼。
余青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刀身宽厚，刀背上刻着一道血槽，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刀身上缠绕着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那是他修炼多年的玄阴内力凝聚而成，触之即伤，沾之即死。
“赤蛇。”余青的声音低沉而平静，“还能打吗？”
赤蛇听到这句话，轻叹一声。
“你都上了，我能缩着？”
赤蛇推开扶着他的黑衣人，踉跄着站直了身体。
他从腰间摸出软剑，发出清越的嗡鸣。
“一起上。”余青说。
“一起上。”赤蛇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