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剑光消散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震颤。
那道笔直穿过苍狼胸口的银蓝光线仿佛将空间都切割开来,好一会儿,边缘才缓缓弥合。
焦灼的气味弥漫在养心殿偏殿中,混着血腥与硝烟,呛得人喉咙发紧。
苍狼庞大的身躯僵立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拳头大小的通透窟窿,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抬起右手,似乎想捂住那个窟窿,手指刚碰到焦黑的伤口边缘,整个人便像一截被伐倒的木桩,轰然向前栽倒。
青石地面被砸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尘土飞扬。
这位暗影楼苍狼堂堂主、半步天人后期高手,倒在了一片碎砖与血泊之中,脸上仍残留惊恐与不甘。
贾环没有再看苍狼一眼。
他缓缓将寒星剑归入鞘中,剑格与鞘口相碰,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清脆而利落,像是一枚棋子落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陈奇、楚风、庞德勇、柳湘莲四人,嘴角微微上扬。
“干得不错。”
四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壶烈酒灌入四人胸膛。
陈奇率先抱拳,语气兴奋:“我等幸不辱命!”
楚风的弓背在身后,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庞德勇那对沙包大的拳头上沾满了血,咧着嘴笑。
柳湘莲则只是微微垂首,白衣上连一滴血都未曾溅上,清冷的眉宇间却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曾几何时,他们虽然胸怀大志,但论实力不过勉强算是二流高手,小喽啰一般的人物。
但自从跟了侯爷之后,他们一步步成长,到如今,竟能斩杀一众暗影楼的宗师境杀手,连他们自己都感慨不已。
当然,真正值得让他们兴奋的,不是赢了这一场战斗,而是侯爷的认可。
“把这头死狗绑了。”
贾环朝苍狼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押入诏狱,严加看管。他还有一口气,别让他死了。暗影楼的秘密,要从他嘴里撬出来。”
“遵命!”
陈奇一挥手,几名骁骑卫精锐上前,用拇指粗的玄铁链将苍狼的四肢反剪捆了个结实。
苍狼昏死过去,整个人像一摊烂泥,被人拖出了偏殿,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殿中一片死寂。
直到那道血痕拖到门槛处,众人才仿佛从一场惊梦中醒来。
永隆帝依旧端坐在龙纹软榻上,龙袍被气浪吹得凌乱,冠冕上的旒珠歪了几串,但他浑然不觉。
他望着那道玄色麒麟服的身影,望着那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贾环,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随即放声大笑。
“好!好!好!”
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响亮,最后一声在空旷的偏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永隆帝站起身来,大步走到贾环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登基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酣畅淋漓的一战!一剑破敌,如斩草芥!好!”
贾环微微躬身:“陛下过誉。护驾乃臣之本分。”
“过誉?不过誉!”
永隆帝龙颜大悦,转身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碎裂的青石、倒塌的屏风、重伤的大内侍卫,还有角落里躲着的宫女,
“这些废物,连一个贼人都挡不住。若不是你来得及时,朕今日怕是要被那贼人羞辱了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贾环脸上,眼中满是欣赏与深意交织的复杂情绪。
元春站在龙榻旁,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无意识的攥着袖口。
她的目光从苍狼被拖走的血痕上移开,落在贾环身上。
月光与殿中重新点起的烛火交织,勾勒出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他站在皇帝面前,不卑不亢,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比方才挥剑时还要让人心折。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荣国府角落里的那个庶子,沉默寡言,被嫡母苛待,被族人轻视,连丫鬟都敢给他脸色看。
她那时候已经入了宫,偶尔听家中来信提起,也只是叹息一声,从未放在心上。
谁能想到,那个孩子会有今天?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是作为姐姐为弟弟骄傲?还是作为后宫妃嫔为皇帝有这样的大将庆幸?又或者是为贾家有这样的对手感到担忧?
她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失态掩在长长的睫毛之下。
夏守忠站在皇帝侧后方,拂尘搭在臂弯里,脸上那副永远恭顺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死死盯着贾环腰间那柄刚归鞘的寒星剑。
别人或许看不出那一剑的门道,但他看出来了。
那虽然是天阶上品武技,但威力远远超越了天阶的范畴。
那道银蓝剑芒中蕴含的力量,精纯得不像武道内力,更像天地之力!
这个年轻人,难不成已经突破至天人境了?
若真是如此,实在太可怕了。
他握着拂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在白玉拂尘柄上摩挲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恭顺模样。
只是眼皮垂得更低了,低到几乎遮住了瞳孔中那一闪而逝的惊骇。
“贾环听赏!”
永隆帝忽然提高声音,殿中所有人齐齐一凛。
“今夜护驾有功,擒拿叛逆,震慑宵小。朕意已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贾环身上,一字一顿,
“晋你为定远公,赏金万两,绸缎千匹。骁骑卫上下,各有封赏。”
此言一出,殿中再次陷入短暂的死寂。
元春猛地抬起头,美目圆睁,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又猛地涌了上来。
定远公?
公爵?
大周开国以来,封公者屈指可数。
上次获封的还是随太祖打天下的八公,如今早已凋零殆尽,爵位或削或降。
贾环今年才二十岁,以军功封侯已是前无古人,如今竟然要封公?
她下意识地去看夏守忠。
夏守忠那张圆脸上的表情也彻底绷不住了。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皮跳了两跳,喉咙里发出一个细微的“咕”声,像是有什么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心头翻涌如沸——封公?
皇上这是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