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正堂。
贾环跨进门槛时,杨云天、陈奇、楚风紧随其后。
桌案上那张京城防务图已被翻得起了毛边,朱砂标出的红圈密密麻麻,每一处都代表着暗影楼可能的目标。
“暗影楼的人在向京城汇聚。”
贾环开门见山,将霍震威带来的情报简要复述了一遍,“至少三个堂主,目标就是传说中的大气运。”
杨云天皱眉道:“他们是想抢东西,还是想报复?”
“两者都有。”贾环语气平淡。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燕雨和柳湘莲一前一后跨进门槛,两人风尘仆仆,衣袍上还沾着城郊的黄土,柳湘莲面色冷峻,显然也收到了同样的风声。
燕雨径直走到桌前,低头扫了一眼防务图,沉声道:“暗影楼的人往京城方向汇合,定然有大动作。”
“来得正好。”贾环手指在防务图上轻轻一敲,目光扫过众人,“我的意思是我一人主动出击。在他们集结完成之前,找到人,斩杀。”
此言一出,堂中静了一瞬。
杨云天率先摇头,陈奇和楚风也同时皱起了眉,“侯爷,您独自出击,这太危险了。”
“不可。”燕雨也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沉稳,“侯爷若是离城追击,万一暗影楼的人趁虚而入,京城这边便是群龙无首。暗影楼这次来的不是小鱼小虾,半步天人至少两位以上。若是他们分兵两路,一路拖住侯爷,一路偷袭京城,我们这些人加起来也未必挡得住。”
杨云天接口道:“大都督说得对。而且金顶寺的事你也看到了,暗影楼什么都干得出来。你若不在,他们若是去侯府——”
他没有把话说完,意思已足够明白。
贾环沉默了片刻。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但侯府里那些人的安危,他不能不在乎。
他若不在,谁来护她们?
“那就守。”他终于点头,手指在防务图上的城门和宫城之间画了一个圈,
“从即刻起,骁骑卫全员戒备。城门增派暗哨,宫城外围由京营配合封锁。一旦发现暗影楼踪迹,不必层层请示,发信号弹,全城围剿。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燕雨和杨云天齐齐抱拳领命。
陈奇、楚风、柳湘莲也各自领了任务,转身出了正堂去安排。
贾环正要离开,一道身影从门外挤了进来,正是霍震威。
这位武道盟的太上长老此刻全无半分狂傲之态,拂尘搭在臂弯里,朝贾环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
“贾都督,老夫之前多有冒犯,还望都督海涵。萧盟主让老夫带人来帮忙,老夫虽老迈,还能动几根手指头。都督若不嫌弃,尽管吩咐。”
贾环看了他一眼,这老头虽然狂了些,但半步天人的实力是实打实的。
他点了点头:“行,你就跟着大都督。暗影楼的人若是来了,尽管出手,不必留活口。”
霍震威眼中精光一闪,再度拱手,转身走向燕雨,打了个招呼。
燕雨倒是十分客气,与他抱拳寒暄。
贾环回到侯府时已是深夜。
桂花树下还亮着一盏琉璃灯,香菱守在廊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说琏二奶奶来了,在正厅等了好一会儿。
王熙凤?
贾环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径直朝正厅走去。
屋里烛火已挑暗了大半,只余案上一盏纱灯。
彩云和王熙凤正坐着说话,桌上搁着两盏枫露茶和几碟细点。
王熙凤穿着一身外出的秋香色褙子,面上带着几分疲色却还在强撑着笑意。
见贾环推门进来,彩云站起身来替他解了外袍,又亲手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温声道:“二奶奶等你许久了,我去让香菱再添些点心。”
说着便和香菱转身出了门,顺手将门带上。
王熙凤望着彩云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摇了摇团扇,笑道:
“彩云的日子过的真滋润,比以前在王夫人手底下快活多了。”
贾环在王熙凤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接这话茬,只是打量了她一眼。
她瘦了几分,眼角那颗胭脂痣倒显得更加鲜明,笑起来依旧明艳妩媚,眼底却藏着一抹掩不住的疲惫。
贾环问起她近来在荣国府的近况。
王熙凤摇着团扇,笑容里多了几分自嘲,将这些日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贾敬回来后老太太的病倒是好了,府里的账目也有人管了,财政上确实松动了不少,她倒是不用再拿自己的嫁妆往里贴了。
但她和太太那边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王夫人如今见了她连招呼都不打,背后跟人骂她是“吃里扒外的小娼妇”。
贾琏那边更不必说了,自那日被贾环吓跑之后便躲着她走,在老太太和贾赦面前拼命说她坏话。
如今她在那府里像是个外人,没人给好脸色,也没人肯跟她说句实话。
她累的不是身子,是心。
贾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骨节纤细。
贾环温声道:“既然累,不如搬过来。府里空院子有的是。”
王熙凤垂下眼帘,轻轻哼了一声:“你说得轻巧。我可是有夫之妇,就这么搬进侯府,旁人怎么嚼舌根?荣国府的脸面我倒不在乎,可你这定远侯的脸面——”
“我的实力摆在这里。”贾环打断她,语气平淡却笃定,“我说没人敢嚼,就没人敢嚼。”
王熙凤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口气逗得轻哼一声,眼角却弯了起来,难得地没有反驳。
贾环看着她的神色,忽然轻笑了一下:“看来凤嫂子不信?那就让你见识一下。”
说着站起身,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王熙凤惊呼一声,手中的团扇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已被他按在了身下。
她的发髻散开了几缕,乌黑的长发散在锦被上,衬得那张本就明艳的脸更添几分妩媚。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却使不上力气,只能咬着下唇瞪他:“你——你说的实力就是这?”
贾环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按在两边,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气息拂过她耳后的碎发,让她浑身一颤,“这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啊。”
王熙凤被男人按在椅子上,只觉得他的气息扑在颈侧,又热又痒,心跳得像擂鼓。
她双手抵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衣料下温热的肌理,想推却浑身无力,连忙偏过头去,声音又急又羞:“别闹!我来是有正事!”
贾环停住动作,撑起身子低头看她。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将事情说了。
“……隔壁宁府的贾敬大爷找到我,让我带话,说他知道骁骑卫如今面临的危机,愿意伸出援手,与你合作御敌……”
“他?他能帮什么忙?”贾环听完,不禁发出一声嗤笑。
王熙凤将贾敬之前给贾母治病的手段描述了一遍,“……他只是用手掌悬在老太太额头上,一道灵光下去,老太太当即就能坐起来了。”
王熙凤又补了句:“他还让我转告你,他背后有玄门势力,不是江湖门派,是真正的玄门。”
贾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贾敬果然和玄门扯上了关系。
净虚师太提过玄门分佛道两脉,暗影楼背后是道门中走歪了的分支,而贾敬身后的应该是另一支道门势力。
不过对方是贾家人,就这一点,他便不会答应。
更何况,他也猜到了对方恐怕也是冲着那所谓大气运来的,嘴上说合作,心里打什么算盘,真当他看不出来?
“让他死了这条心。跟贾家合作,我没兴趣。”
贾环说完便俯下身去。
王熙凤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已压了上来。
这一吻来得毫无征兆。
王熙凤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瞪大的眼睛眨了又眨,纤长的睫毛扫过他的眼睑。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他唇上的温度、甚至他嘴角那丝坏笑的弧度。
上一次在书房他握她的手说“我养你”时,她还能端着琏二奶奶的架子说几句场面话。
可这一次,所有的场面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指节发白,却没有推开。
贾环吻够了才抬起头。
唇分之际,一丝银线在两人之间扯出,烛光下晶莹剔透,折射着细碎的光。
王熙凤的唇上亮晶晶的,像是涂了一层蜜,衬得原本雪白的脸颊愈发殷红欲滴。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仰着脸看着他,眼中波光潋滟,分不清是惊是羞是怒,就那么愣愣地瞪了他好几息。
“你……你怎么乱来!”
她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推了他一把,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挣出来,发髻歪斜,衣襟微皱,胸口剧烈起伏着,“我可是你嫂子!”
贾环抬手抹了抹嘴角,表情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挑起眉梢,嘴角那丝坏笑又深了几分:“凤嫂子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好吃不过饺子……”
王熙凤的脸腾地红透了,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桃花色,“我在和你说正事。”
贾环往前迈了一步,慢悠悠地开口:“正事说完了,该说不正的事了。”
“你……你这发春的小坏猫子!”
王熙凤连忙胡乱整了整衣襟,连团扇都没顾上捡便落荒而逃。
平儿正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打盹,听见门响猛地站直,便看见自家奶奶一阵风似的从屋里冲出来——发髻散了半边,脸上红得像烧了炭火,嘴唇上还残留着一抹不正常的嫣红。
平儿跟了王熙凤这么多年,何等精明,只扫了一眼便猜到了七八分。
她悄悄抿嘴笑了一下,快步跟上王熙凤,也不多问,只是伸手替她整了整歪斜的发髻。
王熙凤脚步急促,一口气走到垂花门才停下。
夜风拂过滚烫的脸颊,她深吸了两口气,心潮依旧翻涌不止。
这小坏猫子,明明在说正事,说动手就动手。
可方才那一吻之后,她心里除了羞恼,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腾。
她抬手抚了抚自己还残留着他温度的唇角,回头望了一眼方才的方向。
烛光依旧亮着,那个人大概正坐在灯下,表情平静的琢磨下一步棋。
她轻轻跺了跺脚,转身朝侯府侧门走去。
……
时间拉回到一天前。
贾敬独自坐在案前,将手中那封刚从宗门送来的回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信上的措辞简洁而直接——那道金光极可能与大气运有关,命他接近贾环,仔细调查此物的下落。
若暗影楼来袭,宗门允许他动用宗门之名与贾环联手,共同抵御外敌。
一旦找到那件东西,务必拿到手,宗门必有重赏。
信尾盖着一枚他朝思暮想多年的朱红大印——那是宗门正式弟子的印信。
他为了这枚印记修了大半辈子道,今日终于等到了宗门的认可。
只要能拿到那件东西,他就不再是玄门中一个不入流的小角色,而是真正的内门弟子,入了玄门。
他将信小心翼翼地对折收好,起身在屋中踱了两圈,心跳快得怎么也压不住。
贾环是块硬骨头,直接上门去谈绝无可能。
必须有个人从中斡旋。
他想了许久,最后想到了王熙凤。
她与贾环走得近,让她去传话,贾环至少不会当场翻脸。
翌日清晨他便亲自去了一趟王熙凤的院子,将这个意思与她说了。
王熙凤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下来。
此刻,王熙凤在夜色中登上那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轿,轿帘放下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侯府的灯火。
贾敬让她传的话她已经传到了,贾环的答复她也猜到了。
只是方才屋里那一幕,贾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
王熙凤靠在轿壁上,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想起贾环最后那句“跟贾家人合作,我没兴趣”,她忽然不知该为贾家叹气,还是该为自己这颗还没平复的心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