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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9章 绣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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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红袖进青牛村那天傍晚,村口三棵老槐树有一棵死了。

她路过时伸手摸了一下树皮,五根手指顺着树皮皲裂的纹路从上往下轻轻划过去,树皮发出湿漉漉的撕裂声。

她把指尖沾着的树汁放进嘴里嘬了一口,吐掉:“苦的,不如人。”

那棵树从树冠开始枯萎,叶子一卷一卷地缩,她手指碰过的地方往外渗暗绿色的浓浆——那不是树汁,是树的生命力被她的触摸从木质纤维里活活挤了出来。

后来村民们拿斧头去砍,树干里面已经空了,所有纹理都碎成粉,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咀嚼过。

她是来找“料子”的——她管所有没被她折磨过的人叫料子,管折磨过的叫半成品,管完成的作品叫成衣。

身上这件百纳法衣由九百九十九个成衣的眉间皮缝制,每个成衣都曾是别人眼里惊才绝艳的修士,现在他们是她披在肩上的一层呜咽。

李长安那年十七岁,藏在自家土墙后面透过裂缝看她。

她的法衣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那些缝在上面的眉间皮在微微翕动——那些皮肤上还残存着原主生前的神经末梢,仍然在“记忆”着被折磨时的抽搐频率。

九百九十九个人的濒死痉挛,被她穿在身上,像一件永远活着的衣服。

她停在李长安家门口,头往左偏三十度,维持了五息,又往右偏十五度,像一只听猎物的猫头鹰。

她的耳朵在动——耳廓微微张开又闭合,像一个独立的器官在呼吸。

这是她修炼《万苦归身大法》之后肉身的变异:每个感官都“活”了,各自为政,各自搜索自己想要的信息。

她的耳朵想听心跳加速的声音,她的鼻子想闻少年干净的恐惧,她的眼睛想看料子最嫩的纹路。

然后她笑了,只咧开半边嘴——左边嘴角往上牵,露出左边那排粉红色微微发亮的牙龈;右边嘴角纹丝不动。

左眼眯成一条弧线挤出一点泪水,右眼睁得滚圆,瞳孔缩成针尖,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血丝在跳动——那是苦髓充盈时的外显。

“好料子。”

她说。

声音不大,但李长安感觉自己脑仁里直接响起了这三个字——那是她以自身苦髓凝练出的烙魂音,不需要空气传导,直接烙在神识上。

他眉心一凉,同修蛊在那一个触点里钻了进去,不是从毛孔钻的,是直接穿透了皮肤。

那道痒开始往下钻,沿着鼻梁骨,钻进喉咙,钻进胸腔,钻进腹腔——同修蛊在选位置,像一只在挑铺位的野兽,最后盘踞在他的小肠里,开始吐丝。

苏红袖收回手指,舔了舔指尖,她的舌尖常年舔自己下唇伤口,已经长出了一层更薄更敏感的黏膜,随时可以感知最细微的温度和纹理变化。

她舔那一下是在“品尝”李长安的精气——少年的阳气,干净的,未经过任何修炼的,像刚从地下打上来的井水,凉丝丝的,有一点甜。

她满意地哼了一声。

“跪下。”

她说。

李长安不动,不是勇敢,是吓傻了。

苏红袖没有重复,只是伸出食指在空中划了一道——没有口诀,没有手印,没有灵力波动,只是一个动作。

但李长安的膝盖窝突然像被两只钩子同时勾住往上猛提,整个人扑通跪倒。

他张嘴却发不出叫喊——同修蛊吐的第一缕丝从肠子逆流到食道,在声带位置织了一个小网,刚好封住发声。

他可以呼吸,可以吞咽,但不能叫。

苏红袖蹲下来,掀开他的眼皮,左眼看看瞳孔,右眼看看瞳孔。

“你的眼睛现在还干净。

等第八十一针的时候里面会有血丝,像红丝线一条一条排着长。

然后血丝会开花,开出一朵小芍药从瞳孔中间长出来,花瓣往眼眶外面翻。

那时候你的眼睛就成了一件眼衣,师姐们会抢着要的。”

她讲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讲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村外走。

走了三步,停住,回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李长安。

“跟上。

还是你想让我拖着走?”

李长安的腿已经自己站起来迈开了步——同修蛊在他体内吐了第二缕丝,这次织在腰髓的位置,控制了运动神经。

他变成一个能感知一切却控制不了自己身体的木偶,跟着前面那个赤足哼小曲的女人,一步一步走出青牛村。

苏红袖的洞府不在山里,在山下。

一座矮山被挖空了,走进去之后天和地是反的——头顶是向下的钟乳石,脚下是向上的石笋,像是把整座山翻了个面,把内脏露在外面。

这不是天然的,这是她用自己的苦髓一点一点“腌”出来的——她在山体内部释放苦髓,苦髓侵蚀岩石,将石头内部的纹理全部扭曲,钙质重新结晶,长出反重力的石笋。

这座山已经“痛”了几百年,夜深的时候山体会发出一阵阵低频的震动,那是石笋在生长,每一寸生长都像骨头被拉长。

大厅中央趴着一个人,四肢着地,腰背弓起,保持着人凳的姿势。

那是一个记名弟子,叫赵甲,在李长安之前入门。

他的后背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子——苏红袖每次坐他之前会用离人刺在他背上划一道,伤口愈合后留下一道疤,天长日久疤叠疤,变成了一层比牛皮还韧的茧。

她管这叫“包浆”。

她走过去,拍了拍赵甲的屁股,像拍一张椅子上的灰,然后坐上去,翘起二郎腿,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白骨簪子——离人刺。

“这是我的法器,叫离人刺。

但它不是让人离开别人,是让人离开自己。

离开自己的人性,离开自己的皮囊,离开自己对活着的念想。”

她用离人刺挑自己的下唇。

这是她每次开口说话前的仪式——必须先出血。

不是血祭,不是诅咒,是癖好。

她喜欢用舌尖尝自己血的味道,能从血的咸淡里判断今天自己的情绪状况。

今天她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所以她烦躁。

她站起来走到李长安面前,把沾着自己下唇血的离人刺放在他头顶,按了一下。

不是刺,是按。

但血渗下去了,从头皮渗进颅骨,从颅骨渗进识海。

李长安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热了一下,像一碗热汤倒进了天灵盖。

“我的血里有九百九十九个人的痛苦记忆,现在它们在你脑子里了。

不会伤害你,就是偶尔会闪一下——你可能会在吃东西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女人被割掉舌头,可能会在睡着的时候梦见一个男人活剥了自己的皮。

没事的,习惯了就好。”

李长安跪在地上,脑子里的那些别人的痛苦记忆已经开始闪了——一个女子的舌头被银钩拉出,一个男子的脸皮被一条一条裁开。

这些画面在他的意识里蹦,和他自己的视线重叠。

他开始干呕,喉咙里有丝网,胃里的东西返到食道又下不去,眼泪鼻涕口水一起往外冒。

苏红袖从指甲缝里抬起眼,看着他难受的样子,愣住了——然后笑了。

那个笑不是嘲讽,不是得意,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快乐,像小孩看见了翻过来的西瓜虫。

她站起来走到李长安面前,蹲下,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因干呕而鼓起的腮帮子,噗。

她又戳了一下,又噗。

她开始笑出声来,咯咯咯咯咯,声音从喉咙最深处往外挤,节奏不规则,像婴儿在摇拨浪鼓。

“好玩。

你的干呕声音像青蛙。

我有个师姐,你前面第二百三十七号,她最厉害的时候一天干呕了三十八次,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田鸡。

以后叫你蛤蟆吧。”

她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能看见舌根和悬雍垂。

哈欠打到一半突然收住,表情瞬间从懒散变成了警觉——耳朵又动了,瞳孔边缘的血丝开始跳动。

她歪着头,眼神透过李长安,透过洞府的石壁,看向某个不存在于这个空间里的东西,维持这个姿势大概十息,然后忽然收起所有表情,面无表情,空白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

“有客人。

今晚月圆,是你第一针。

好好睡觉,别怕。”

她的语气真诚,眼神关切,像一个母亲在叮嘱明天要去打预防针的孩子。

月圆。

苏红袖把李长安叫到大厅。

赵甲还趴在那里,背上放着她的脚。

其他记名弟子们跪在两侧,低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苏红袖让李长安躺在正中间的地上,石头是凉的,他后脑勺贴上去,凉意从枕骨传下去,和肚子里同修蛊的骚动形成一种奇怪的对位——外面凉,里面热,外面静,里面闹。

她蹲下来,掀开他的衣服,露出肚皮,歪着头用指甲在肚脐周围画了个圈。

“第一针不会太疼,就是绣个轮廓。

牡丹花蕊的位置在脐下三指,从那里下针。

花蕊是最简单的——就一个实心圆,扎五十针就好。”

她把离人刺尖端对准脐下三指处,手腕一沉——不是刺,是捻。

像捻一根针的尾端一样,用极小的幅度旋转,一点一点往里钻。

这是《绣骨描心大法》的核心技法“捻针式”——用旋劲让蛊虫的丝线顺着针孔钻进目标位置,丝线沿着肠壁的纹路走,避开血管和神经主干,专挑肌肉纤维最密集的地方穿。

同修蛊分泌的麻痹液也在起作用,把疼痛转化成了另一种感觉——一种让人想把肚子剖开、把手伸进去挠的、无法定位的异样感。

李长安的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同修蛊封声带的丝网还在,他喊不出来。

他的腹部在抽搐,腹肌不受控制地跳动。

苏红袖低着头,专注地捻着离人刺,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嘴角挂着一丝从专注中自然流露出来的笑意。

她做这件事的态度,像一个老裁缝在缝一件期待已久的新衣。

“好了。”

她拔出离人刺。

李长安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肚脐下方三指处有一个极小的红点,但他知道那个红点下面是一根丝线——他的肠子上的浆膜被丝线穿了一个结,那是牡丹花花蕊的起点。

苏红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低头看着他躺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却发不出声音的样子,皱了一下眉——不是因为同情,是她发现他的眼泪不够咸。

她用指尖沾了他一滴泪放进嘴里尝了一下:“淡了。

说明你的痛苦不够浓。

痛苦越浓,眼泪越咸。

你前面第一百九十二号师姐,第一针的时候眼泪咸得可以当盐巴腌菜。

她的作品是腊梅——我用她的胃壁绣的腊梅,可好看了。

你得努力。”

她蹲下来,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左眼瞳孔边缘那圈跳动的血丝。

“努力什么?”

他想问,但他问不出来。

苏红袖像是听到了他脑子里的声音,拍了拍他的脸,轻声说:“努力痛。”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弯腰擦了擦李长安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动作很细致——从眼角擦到鼻翼,从鼻翼擦到嘴角,像母亲在给孩子擦脸。

“干净了。

留着用,下次哭完自己擦。”

她把帕子塞进李长安的领口,走了。

苏红袖每天的日常和她身上的百纳法衣一样,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每块都独立在动。

辰时吃东西——她用离人刺搅一碗白粥,搅粥的动作和搅人内脏一模一样:手腕旋拧,一边转一边压。

粥被搅成一摊烂糊,她端起来喝,粥从嘴角漏出来滴在百纳法衣上,法衣上的眉间皮立刻翕动起来把那些粥汁吸进去,发出啾啾的吮吸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行了行了,别急,等会儿还有。”

巳时发呆——她坐在崖边,腿悬在空中晃,拿着离人刺对着太阳看了一个时辰。

她在看骨头内部的纹理,用镜骨术透过骨质看骨髓腔的微结构。

每一根骨头内部的纹理都不一样,她能认出这根骨头是第二百六十四号的左锁骨,骨髓腔里有三个小结节,那是被蛊丝穿过的痕迹。

她把骨簪放下,忽然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娘,你当初生我的时候,疼吗?”

没有人回答。

她等了十几息,笑了,很轻地说:“一定很疼吧。”

然后把骨簪刺进自己的掌心,一寸一寸往里推,推到尖端从掌背透出一个小尖时,她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闭着眼睛,脸渐渐潮红,呼吸变重。

她停在这个状态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睁开眼,把骨簪拔出来,舔了舔掌心的伤口。

伤口在三个呼吸之内愈合了——这是《万苦归身大法》赐给她的能力,她从每一次收集的苦髓中抽取一部分用于修复自身。

痛苦对她来说不仅是修行,是食物,是药物,是快感来源,是活着的全部意义。

第九九八十一月圆之夜,百鸟朝凤最后一针。

李长安躺在地上,他的皮肤已经变薄了,变得半透明,像一层浸了油的宣纸。

透过这层半透明的皮肤,可以看见他体内五脏六腑的形状——他的肠道被绣成了牡丹花丛,他的肝被绣成了假山,他的肺被绣成了云朵,他的心脏被千丝万缕的红色丝线缠绕,正中绣着一轮放射光芒的太阳。

太阳周围,九十九只形态各异的鸟正振翅欲飞。

李长安的意识一直是清醒的,从第一针到第九千九百针,他每一针都是清醒的。

同修蛊封住了他的声带,但没有封住他的大脑。

他感受了每一针——蚕丝穿过肠壁的痒,丝线拉过肝膜的涩,针尖刺入心包的凉。

苏红袖站在他面前,举起离人刺。

“最后一针。

别怕。”

她把离人刺插入李长安的心脏——不是刺穿,是插入,像钥匙插入锁孔。

她用的还是那个捻针式的旋拧手法,一边转一边进。

离人刺的尖端触碰到心脏正中心那个被千丝万缕红线缠绕的太阳纹样时,整根簪子开始发光——一种介于红与黑之间的暗光,像被血浸泡过的铁在高温下发出的那种暗哑的光。

李长安听见了自己的血液在倒流,骨骼开始重组。

他的脊椎向后弓,像一扇折扇被人缓缓撑开;肋骨一根一根向外翻,在身侧张开,像百鸟的翅膀。

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座骨架绣架,而那张由他所有内脏绣成的《百鸟朝凤图》正从他的胸腔里缓缓展开。

李长安没有死,他的意识被封存在头骨之中,他的眼睛仍然能转动。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骨架,看见骨架之间那幅从自己体内取出的绣品——每一针每一线都是他在过去八十一个月里亲身体验过的。

苏红袖退后几步,歪着头打量。

她看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好看。”

然后她的嘴角向两边牵开,眼睛眯起来,泪水在眼眶里转——不是演技,不是施虐欲,不是阴阳怪气。

是她真的被自己创造的美感动了,就像一个诗人对着自己的诗流泪,一个母亲对着自己新生的孩子流泪。

她转向跪在两旁的其他记名弟子们,脸上还挂着眼泪,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全心全意的笑容。

“下一个。”

弟子们全身一颤,但没有一个人逃跑。

因为他们都知道逃不掉,也因为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开始期待——期待自己也会变成那么美的作品。

苏红袖转身,赤足踩在赵甲的背上,哼着小曲往自己的工作室走。

那小曲的旋律,和百纳法衣上眉间皮翕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她身后,骨架绣架上,李长安的头骨还在转。

他的眼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慢慢地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面前那幅《百鸟朝凤图》,看着那九十九只鸟在跳动的血管中飞翔,看着那轮由自己心脏绣成的太阳正在缓缓暗淡下去。

他很想问苏红袖:你刚才说的“好看”是真心的吗?

但他的头骨里已经没有声带了。

李长安的骨架绣架在石室深处独自立了许久。

月光从洞顶的钟乳石缝隙漏下来,照在那幅《百鸟朝凤图》上,九十九只鸟的血管仍在微微搏动。

阴九幽从石室入口的阴影中走出来,万魂幡幡面在他袖口露出的一角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把幡面展开,数百万道因果丝线同时发出与苏红袖百纳法衣上那九百九十九块眉间皮翕动频率相同的震颤。

他走到骨架绣架前,李长安的头骨还在缓缓转动,空洞的眼眶对准了他手中的幡面。

阴九幽把幡面轻轻贴在那幅《百鸟朝凤图》上,绣面上九十九只鸟的血管在幡面金光的映照下开始逆向搏动——血液从凤尾倒流回心脏,从心脏倒流回动脉,从动脉倒流回那些早已被剥离的器官原位上。

这不是复活,是幡面在读取这件作品的全部记忆——每一针的刺痛,每一缕丝的缠绕,每一寸血肉被绣针刺穿时的痉挛。

他把工作室墙上所有绣品逐一取下放入幡内。

每一幅绣品入幡时都在幡面上多添一道纹路,纹路的走向与苏红袖用离人刺在绣布上走针的轨迹完全相同。

最后他把李长安的《百鸟朝凤图》也从骨架绣架上轻轻取下,绣面离开骨架的瞬间,李长安的头骨终于停止了转动。

他把这幅最后的绣品放在幡面正中央,九十九只鸟在幡面金光中同时振翅,翅脉里封存的每一针记忆都化为与当年苏红袖在绣第一幅牡丹时哼的那首小曲同频的因果丝线。

苏红袖从工作室的阴影里走出来。

她的百纳法衣在幡面金光的映照下,所有眉间皮同时停止了翕动——这是它们第一次安静。

她手里还握着离人刺,下唇还在往外渗血。

她看着阴九幽把她的所有绣品一一收入幡内,没有出手阻止,只是歪着头,像一个在看别人收拾自己房间的孩子。

“这些是我的。”

她说,声音很轻。

阴九幽把最后一条因果丝线归位。

“是你绣的,但布料不是你自己的。

你把九百九十九个人的痛苦穿在身上,把他们的器官绣在墙上,把他们的骨头做成簪子。

你从他们的痛苦里提取苦髓,用苦髓修炼,用苦髓修复自己。

你从来没有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当你的料子。”

他把幡面对准苏红袖身上的百纳法衣,法衣上所有眉间皮在幡面金光的牵引下开始逐一脱落——每一块皮从法衣上剥离时都发出一声与当年被缝合时完全相反的轻响,那是缝线断裂的声音。

九百九十九根以苦髓凝练的丝线在同一瞬间齐齐崩断。

那些眉间皮从她身上脱落后,每一块皮都飞回幡内,贴在他们原主的绣品上。

被苏红袖剥离的痛苦记忆从她的苦髓中被幡面逐一抽出,沿因果丝线灌回那些残魂碎片深处。

每灌回一缕,幡面上就有一个魂片重新拼合,拼合成一张被苏红袖缝在百纳法衣上之前那些人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他们在被折磨时用最后的力气在心里问自己的那句话:“我还能不能再活一次。”

苏红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正在分崩离析的百纳法衣。

她的身体在失去法衣遮蔽后露出一层与她当年第一次在师父折磨下用离人刺在自己皮肤上练习绣艺时深浅相同的旧疤痕。

这些疤痕她从来没有用苦髓修复过——因为这是她自己的痛苦,不是别人的,她舍不得用。

她把离人刺举到眼前,用拇指试了试簪尖的锋利度。

“这件法衣我穿了太久,久到忘了它不是我自己的皮。

我把别人的痛苦穿在身上,以为穿久了就是自己的了。

你把它们还给了别人——那我自己还剩下什么。”

她把离人刺插入自己心口,不是刺穿,是插入,和她把离人刺插入李长安心脏时一样的捻针式旋拧手法。

但这次她从自己心脏里抽出来的不是血,是一缕与她第一次被师父按在石床上用针尖划开皮肤时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那股冷同温的苍白雾气。

她把雾气放在幡面上,说这是我自己的第一缕苦髓——不是从别人身上抽的,是我被师父折磨时自己凝出来的。

我一直把它藏在心脏最深处不敢看,因为它是干净的。

现在我把别人的痛苦都还了,这一缕是我自己的——我自己留着。

阴九幽把那些从她体内抽出的别人的苦髓全部沿幡面因果丝线灌回各自原主的残魂碎片中。

每灌回一缕,幡面上就有一个魂片重新完整一分。

他把最后一块从法衣上脱落的眉间皮放入幡内——那是百纳法衣的第一块皮料,苏红袖的师父。

那块眉间皮在幡面金光下没有飞向任何绣品,而是飘到苏红袖面前悬停。

她把离人刺从心口拔出来,用簪尖在那块眉间皮上轻轻划了一下,和她师父当年教她第一针时刻意用针尖在她指尖上点了一下来纠正她握针姿势时一样的力道。

她说师父,我把你自己的皮还给你。

你当年在石头上刻“成衣”,我后来在上面又刻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名字并排刻在一起,风沙磨了太久,现在已经分不清哪个是你的哪个是我的了。

她把离人刺放在那块眉间皮上,和当年她把离人刺放在师父尸体上时一样的动作。

她把离人刺留在了幡面上。

往生引渡者从归墟树下站起来,用骨针在幡杆上刻下最后一笔——刻痕的深度与苏红袖第一次握针时师父用针尖在她指尖轻轻一点纠正她手势时针尖刺入皮肤的深度相同。

她把骨针插在幡杆旁边,针尖在归墟树金光下微微震颤,震颤的幅度与百纳法衣上最后一块眉间皮从苏红袖身上脱落时那根以苦髓凝练的缝线崩断的声响尾音消散的时长相同。

苏红袖赤足站在石室中,百纳法衣已全部脱落,挂在墙上的绣品已全部归还原主,插在心口的离人刺已还给了师父。

她身上只剩下自己那些从未用苦髓修复过的旧疤痕,和她心脏深处那缕干净的第一缕苦髓。

她走到李长安的骨架绣架前,用指尖在头骨额头上轻轻叩了三下,和她当年第一次给李长安眉心种同修蛊时食指在他眉心轻轻一按的力度相同。

“蛤蟆,你的作品我还给你了。

你自己留着。”

她把骨架绣架轻轻推倒,让它面朝石室出口的方向。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那幅《百鸟朝凤图》上,九十九只鸟在幡面金光收回之后不再搏动,但它们的翅脉里还残留着李长安自己的心跳频率——那是他活着的最后一点证据。

她赤足走出洞府,往山顶走。

山顶那块石头上刻着她和师父并排的两个名字,风沙已把两个字磨得几乎重合。

她跪在石头前,用手指把两个名字重新描了一遍。

她以后只绣这两个字。

她把离人刺留在了幡面上,把法衣脱了,把绣品还了,把师父还给了师父,把蛤蟆还给了蛤蟆,把她自己还给了她自己。

她以后只用自己的痛苦,只绣自己的名字。

她把石头上两个名字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赤足走下山。

月光照在她背上那些从未愈合的旧疤痕上,疤痕的纹理和她当年第一次在师父指导下在石头上刻下“成衣”二字时刻痕的深度相同。

她以后只刻这两个字。

她的百纳法衣已全部脱落,但她的心脏深处那缕干净的苦髓还在微微发烫——那是她活着的最后一点证据,也是她重新开始的第一根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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