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渊现在好想回到北境里的那个小房子里——身体不回,只想让自己的心飞回去,重新过上那种日复一日单调但简单的生活。
这样他每日思考修炼和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娘就可以了,他不用面对这么让他茫然失措的复杂情况。
“为什么你们能把这些说的这么简单呢?”
遂渊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问。
“如果不是你的男宠,又或是你的徒弟的话,如果我和你完全没关系,我该怎么留下来呢?其他人又会怎么看我?哪怕你们不赶我,也总会有人赶我走。”
姜昭听到这确定了,他就是想留下来。
“不会有人赶你走的,你想留下的话,这里就是你的家。”
家?
遂渊瞬间被这个字眼刺激到了,他霍然抬头,“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魔族,我娘是浮缕魔尊!有她的地方才是我的家!对,对,我要回魔族!”
虽然话说的铿锵有力,但遂渊的神情却是惶恐的。
姜昭知道他并不想回去,他只是没有一个借口,没有一个可以让他背叛他娘和他“种族”的合理原因。
修真界不同于混沌的魔族,大家都有自己的道和见解融入进日常生活中。在这样的环境下,遂渊忽然开智也是正常的。
人跨出孩童身份的第一步,就是明确“我”是谁。
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自己是什么身份、什么定位、什么作用,又凭何立足,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课题。刚进修真界的姜昭曾经也面对过这个问题,她理解他的心情。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孩子秉性不坏,天赋很好,体质又特殊,实在是个好苗子,魔族注定完蛋的情况下姜昭也不可能送他回去陪葬。
“魔域苦寒,不仅物资匮乏,魔族还容不下你,就连唯一的亲人也不护着你,你何苦呢。”
手头的事儿还一大堆,姜昭不想在这件少年心事上耗费太多时间,于是干脆直接挑明白了讲。
遂渊攥紧了拳头。
她说的没错。
飞扬的尘土忽然布满了整个视野,耳畔是刺耳的嘲笑,与疼痛一起袭来的,是他们说他是混淆了他娘高贵血脉的贱种的声音。
他忘不了每次去见他娘时,遇到的魔族的奚落和欺负。
在他还小时,他也曾经愤怒地对那些魔动了手,可那时他还太小,谁都打不过,换来的只是鼻青脸肿。
而他娘见了他这样也毫无反应,没过问一句。惴惴了一路的他当时还庆幸原来伤口并没有那么明显,还好瞒过了他娘。
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那么没用。
结果回家的时候,路过一面冰湖,他在湖边照镜子,才发现原来自己鼻青脸肿。
任谁都能看出的不对,他娘没看出来。
他曾经还安慰自己或许他娘在背地里给他出气了,可欺负他的人来来回回不减反增,他们说他娘根本没有怪罪。
说他是个可以随便打的沙包。
后来他努力修炼,终有一天将他们全都打趴下了,娘却狠狠责罚了他,说他不敬同族。
明明在魔域,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毫无代价地打架,可他只是赢了那一次。
哪怕后来惩罚以后,娘私下里来见他,说自己管理族群的苦衷,说她不得不服众,说她其实很为他骄傲。
哪怕那天她难得露出了笑容。
遂渊至今都记得那日她的手落在他的脑袋上,热乎乎,暖融融,是漫长雪季里唯一的亮色。
可他还是好不甘心,好委屈,这痛感在他心里的隐秘处扎了根,让他一想到娘,就被闷闷牵扯着疼。
而他如今再看,带着探究地看,很多细节便浮出水面。譬如他娘每次眼里的浮于表面的敷衍和不耐,她总是只问那几句话,问问修炼进度和计划,没一会儿就将他挥退。
总是这样。
还有他第一次受伤时,她眼里的平静。
他第一次胜利时,她眼里的轻慢不悦。
他其实早就知道,他娘是受人尊敬的浮缕魔尊。别说只是他打伤几个魔了,他娘自己一个不开心杀的魔都不知凡几了,以她在魔族的威望,那些魔屁都不敢放一个。
只要他娘有心要护,没什么护不住的,何来众怒和施压?
何况那日整个大殿都没几个魔,也没一个人对这事儿发表什么看法,从始至终,惩罚都是他娘一个人的决定。
……要承认娘不够爱自己,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遂渊看清了,他早就看清了,可他直到现在都不敢承认。
他只是梗着脖子一意孤行,“我娘对我好得很!”
他只能说得出这一句。
多说一句都会暴露出他的哽咽。
姜昭看穿了他的色厉内荏,不与他争辩这个,只是说,“这样吧,既然你实在在意,那就做个交易吧。你说一说修真界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模样,若是答的好,能给我些启发,或者足够诚恳,我就当你已经付过这段日子的房租了,算你租住,如何?”
“修真界……”
遂渊想了想,一个“好”字噎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还行吧。”
他扳着手指尽量客观地点评,“吃的不错,风景不错,什么花草树木长了挺多的,灵兽也多,热闹。气候也不错,不冷不热,风也轻飘飘的一点也不大,吹的人心情好。”
“那人呢?”
“人……我也没见过几个。”
遂渊想起来最开始那帮山匪小弟,又想起晏澄谢迎和这段时间一直陪着他玩的揽月峰众,“人也不错……?一个两个都傻乎乎的”
他没过脑子说了这么多,才想起来这还要姜昭判断有无价值,便又觉得自己刚才说的太随便了,绞尽脑汁接着想,“唔……”
姜昭打断他,“那和魔界比呢?魔族发展没几年,没修真界生活多彩吧?”
她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于是遂渊就掉以轻心真当她好奇魔族景象了,没过脑子说实话,“那确实比魔族好,我们那又冷又荒,一年到头都是狂风呜呜的刮,没风景,也没吃的,活着都很难,还有四处挑事的族人,一年到头街上都是在打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