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汪子贤独自站在南城墙上,夜风比东门更烈,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挥手屏退了所有卫兵,只留下一句“我想一个人静静”。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遵命退到楼梯口把守——五年了,他们早已学会信任这位首领的每一个决定,哪怕那些决定有时看起来难以理解。
就像此刻,深更半夜一个人跑到城墙上看星星,怎么看都不像个正常首领该干的事。
“但话说回来,首领什么时候正常过?”一个年轻卫兵压低声音对同伴说,“五年前他光着身子出现在部落附近时,老祭司就说这人‘不正常’。”
“可不是嘛,”年长些的卫兵咧嘴笑了,“正常人谁会想出‘文字’这种玩意儿?还要在地上挖坑种吃的,用石头烧出铁来...要我说,首领的不正常,是咱们整个联盟的福气。”
他们的低语被夜风吹散,而城墙上的汪子贤对此一无所知。他双手撑在冰冷的垛口上,目光越过南郊那片在夜色中隐约发光的农田,投向更远处的黑暗原野。
“宿主,您还想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机械音,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汪子贤总觉得这次的询问里,似乎多了一丝...试探?
“胖墩啊,”他叹了口气,用五年来第一次使用的昵称,“你这问题问得可真会挑时候。我刚看完陈远望的四轮车,处理完白纹族的外交,又研究了南郊的‘灵气田’,累得跟条狗似的,你倒好,直接给我来个灵魂拷问。”
系统沉默了三秒——这在他们的交流中算是罕见的停顿。
“根据情感波动监测,宿主当前疲劳值为67%,但心理压力指数已从三天前的82%降至71%。此时提出此问题,是基于最优决策窗口期的计算。”
“最优决策窗口期?”汪子贤挑了挑眉,“说得好像我在超市抢购打折商品似的。”
“类比不准确,但逻辑相似。宿主目前对当前世界的认同度为87.3%,对原世界的怀旧指数为12.1%。这是一个临界状态——如果再上涨2.7个百分点,您将自然完成心理认同转变,回归通道的优先级将大幅下降。”
汪子贤没说话,只是仰头望向星空。
这片星空啊...五年了,他还是没能完全适应。银河的位置偏了十五度,北斗七星变成了“北斗六星加一颗特别亮的陌生星”,夏季大三角更是乱七八糟,天鹰座的牛郎星旁边多了颗红色的“伴星”,亮得跟路灯似的。
“你说,那颗红星星在我老家那边能看到吗?”他突然问。
“根据星图比对,该天体在原世界天文记录中不存在。”系统回答,“它可能是本世界独有恒星,也可能是近期才出现的异常天体。”
“近期?多近?”
“根据天文观测数据回溯分析,该星体亮度在过去三年中增加了47%,但受限于本世界观测手段,无法确定是星体本身变化,还是大气层折射导致的视觉误差。”
汪子贤苦笑:“得,连星星都跟我作对,提醒我这儿不是老家。”
夜风更冷了,他裹紧了身上的麻布斗篷——这是穗去年冬天特意为他织的,用的是最好的麻线,织了三层厚,还染成了深蓝色。小姑娘当时捧着斗篷,眼睛亮晶晶地说:“首领,听说您总在城墙上吹风,这个保暖!”
他当时笑着收下,摸了摸穗的头:“手艺越来越好了,明年该教你织锦了。”
穗的脸一下子红了,用力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学!”
想起穗,汪子贤的嘴角不自觉上扬。五年前那个饿得皮包骨头、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看他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自信能干的织工,还梦想着学习更复杂的技术。
这样的故事,在联盟里到处都是。
“胖墩,”他轻声说,“给我调出岩山部落第一个铁匠铺落成时的影像记录。”
“正在调取...警告,该记录包含强烈情感印记,回放可能导致宿主情绪波动。”
“放。”
脑海中,画面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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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零九个月前,岩山部落,第一座铁匠铺。
那是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棚子:几根木头撑起茅草顶,三面用泥巴糊了墙,正面敞开。棚子中央是用石头垒起的熔炉,正冒着滚滚黑烟。老铁匠岩锤——没错,他就叫这个名字——正赤着上身,用石锤反复捶打一块烧红的铁块。
周围围了三十多人,全部屏住呼吸。木青祭司站在最前面,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石猛紧握着他的石矛,指节发白。汪子贤自己则蹲在岩锤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逐渐成形的铁。
“再打!对,翻过来!轻点,别打裂了!”他用还不太熟练的部落语指挥着。
汗水从岩锤花白的头发上滴落,落在通红的铁块上,发出“滋啦”的声响,瞬间蒸发。老人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每一次捶打都用尽全力。
终于,当铁块冷却到暗红色时,岩锤停了手。他用颤抖的双手捧起那件器物——一把长约三十厘米,宽约八厘米,有着粗糙刃口的...
“这...这算什么?”有人小声问。
汪子贤站起身,接过那东西。他仔细端详,然后笑了:“这是一把斧头。砍树用的斧头。”
“斧头?”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见过石斧,见过骨斧,但铁斧...这是什么?
汪子贤走到棚外,找到一根碗口粗的枯树。他深吸一口气,挥起铁斧——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不是砍进木头的声音,而是...斧头刃口崩了。
一片寂静。
汪子贤呆呆地看着手里缺了个口的斧头,又看了看只破了层皮的树干,整个人都懵了。
“噗——”不知道谁先笑出声,紧接着,所有人都笑了。岩锤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捶地。石猛捂着脸,肩膀直抖。连一向严肃的木青都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可疑地耸动。
汪子贤的脸涨得通红。他盯着那把破斧头,突然也笑了,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哈...失败了!彻底失败了!”他举着斧头,对着天空大喊,“但我告诉你们,这东西有前途!很有前途!下次...下次一定能成!”
画面定格在那张年轻、狼狈但充满斗志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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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结束,汪子贤抹了抹眼角——不知什么时候,他笑出了眼泪。
“真蠢啊,”他喃喃道,“连碳含量都没控制好,硬度和韧性完全失衡,简直就是块脆铁。我居然还拿着那玩意儿去砍树...”
“但那是本世界第一把人造金属工具。”系统的声音响起,“根据文明能量收集记录,该事件产生了0.7个标准单位的文明能量。虽然远低于九鼎铸造时的147个单位,但意义重大。”
“是啊,意义重大。”汪子贤深吸一口气,“那时候我就想,回不去了。就算能回去,我也得先把铁炼出来再走,不然太憋屈了。”
他的思绪继续飘荡。
四年零三个月前,巨猿山谷。
那是一场惨胜。当巨型猿猴终于倒在陷阱里,浑身插着十几根长矛,血流成河时,活下来的战士们没有欢呼,而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汪子贤记得自己跪在一具尸体旁——那是个叫“岩爪”的年轻战士,才十九岁,三天前刚向心爱的姑娘表白成功。巨猿的爪子撕开了他的胸膛,内脏都流出来了。汪子贤试图用手捂住伤口,但血还是从指缝间涌出。
岩爪的眼睛看着天空,嘴唇动了动。汪子贤俯身去听。
“...告诉...小雀...对不起...”
说完这三个字,他就没了呼吸。
汪子贤跪在那里,手上、身上全是血。他看着周围——七具尸体,二十多个伤员,每个人脸上都是麻木和悲痛。石猛坐在不远处,抱着他最好的朋友“石牙”的尸体,一动不动,像个石雕。
那一刻,汪子贤突然理解了“责任”这个词的真正重量。
不是纸上谈兵的责任,不是开会时说的“我们要负责”,而是活生生的人命,因为你的决策而死。你告诉他们“这样做能赢”,他们信了,去做了,然后死了。
“首领,”木青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这不是你的错。巨猿吃人,我们必须杀它。岩爪他们...是勇士。”
汪子贤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石猛身边,蹲下,把手放在对方肩上。
石猛抬起头,眼睛通红:“牙说...等杀了巨猿,要请我喝他珍藏的果酒...”
“他会请你喝的。”汪子贤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在另一个世界。而我们活着的人,要让他死得有价值。”
他转身,面对所有幸存者。
“今天,我们失去了七位兄弟。”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我不会说‘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这种屁话——人命不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但我会说:他们的死,必须改变些什么。”
“从今天起,岩山部落要建围墙,要训练专门的战士,要设立预警哨,要制作更好的武器和盔甲。我们要让今天这样的牺牲,变成最后一次。”
他举起那把崩了口但依然能用的铁斧——那是岩爪的遗物。
“我向你们保证,也向死去的兄弟保证: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他们的血白流。”
战士们缓缓站起,一个接一个。他们举起手中的武器——石矛、骨刀、木棍,还有那把破斧头。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沉重的、如同誓言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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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从那天起,石猛彻底服你了。”系统的声音把汪子贤拉回现实,“根据行为分析,石猛对宿主的忠诚度从87%跃升至96%,且之后从未低于95%。”
汪子贤苦笑:“用七条命换来的忠诚?这买卖可真够贵的。”
“但正是那七条命,换来了城墙、常备军、预警系统,以及之后五年里至少两百三十一条因防御体系完善而得以保全的生命。”系统平静地说,“投资回报率为3285.7%。”
“别用数字算这个!”汪子贤突然有些烦躁,“人命不是数字!”
系统沉默了。过了几秒,它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歉意?
“理解。本系统正在学习情感模块。根据最新数据分析,宿主对‘人命非数字’的坚持,是本文明区别于纯理性文明的重要特征,也是凝聚力来源之一。”
汪子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胖墩,你这是在夸我吗?”
“这是客观陈述。”
“好好好,客观陈述。”他摇摇头,目光投向城墙内逐渐稀疏的灯火。
夜深了,大部分人都睡了。但格物院的观测站还亮着灯——那些被他忽悠去“记录自然奥秘”的学生们,此刻应该正轮流值班,盯着南郊那块发光的农田,记录着温度、湿度、作物生长速度等数据。
“他们真信啊,”他轻声说,“信我说‘一代人理解不了,就研究一百年’这种话。信这个文明会有未来,值得他们投入一生去建设。”
“信仰是文明延续的基石。”系统说,“而您,是那个提供信仰的人。”
“压力山大啊。”汪子贤做了个夸张的抹汗动作,“我前世就是个普通上班族,天天愁的是KpI、房贷、相亲。现在倒好,直接升级成‘四万人的精神导师兼文明总设计师’——穿越大神这是跟我有多大仇?”
脑海中,那个一直以抽象光团形式存在的系统,突然发生了变化。
光团开始拉伸、变形,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胖乎乎的身体,短小的四肢,圆滚滚的脑袋,背后还有一对迷你翅膀。最醒目的是额头正中央,一个蓝色光芒组成的标志在闪烁。
汪子贤瞪大眼睛。
那标志...是华为Logo?!
“宿主似乎对本系统的外观有意见?”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不再是机械音,而是像三岁小孩那种软糯糯的嗓音。
光团完全凝实了。那是一只...龙宝宝?大概只有小猫大小,通体覆盖着淡蓝色的鳞片,肚子圆滚滚的,眼睛大得像葡萄,此刻正歪着头,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汪子贤。额头上的华为Logo闪烁着柔和的蓝光。
汪子贤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你...你...”
“本系统检测到宿主完成重要心理节点突破,解锁了‘拟态形象模块’。”小龙宝宝扑扇着小翅膀,在空中转了个圈,“根据宿主深层意识偏好,选择了‘可爱’‘搞怪’‘有科技感’的形象要素。怎么样,可爱吧?”
它飞近一些,几乎要贴到汪子贤脸上。汪子贤甚至能看清它鳞片上的细微纹路,以及那双大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不是...”他艰难地组织语言,“为什么是龙?还有那个Logo...”
“龙是宿主原文化中的图腾生物,象征着力量与智慧。至于这个标志,”小龙宝宝用爪子碰了碰额头的Logo,“这是从宿主记忆中提取的‘科技公司商标’,代表了‘技术’‘创新’‘未来’等概念。综合起来,就是‘用科技力量塑造未来的智慧生物’——很符合本系统的定位吧?”
汪子贤捂住脸:“我前世到底对华为有多深的执念...”
“根据记忆扫描,宿主曾连续三年使用该品牌手机,购买过该品牌笔记本电脑、平板电脑、智能手表,并在社交媒体上转发过该公司的宣传视频七次。”小龙宝宝——现在该叫它胖墩了——一本正经地汇报道,“另外,宿主的前女友曾因您总是谈论该公司新产品而提出分手,理由是‘你跟手机过去吧’。”
“停!打住!”汪子贤脸都绿了,“这段黑历史就不用提了!”
胖墩在空中咯咯笑起来,声音像铃铛一样清脆:“宿主害羞了!检测到面部温度上升1.3度,心率增加15%!”
“我那是被你气的!”汪子贤伸手想抓它,但胖墩灵活地躲开,绕着他飞了一圈。
“抓不到抓不到~”
“你给我下来!”
“不下不下~”
一人一系统(龙?)在城墙上追打起来——当然,是汪子贤单方面追,胖墩单方面逃。跑了三圈后,汪子贤扶着垛口喘气:“不行了...五年不锻炼,体能下降严重...”
胖墩停在他肩膀上,用小爪子拍拍他的脸:“建议宿主开始规律锻炼。根据健康监测,您的体脂率比五年前上升了8%,肌肉量下降了——”
“闭嘴!”
胖墩果然闭嘴了,但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明显在憋笑。
闹腾完了,气氛反而轻松了许多。汪子贤靠在垛口上,胖墩趴在他肩膀上,两个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说真的,”汪子贤先开口,“你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变身?”
“因为宿主刚才完成了重要心理突破。”胖墩的声音认真了些,“当您回忆那些过往,并说出‘回不去了’的时候,认同度突破了90%临界点。本系统随之升级,解锁了更多功能模块,包括拟态形象、情感模拟、高阶知识库等。”
汪子贤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没正式说‘不回去’呢。”
“但您心里已经决定了。”胖墩用爪子戳戳他的太阳穴,“这里的脑电波活动模式显示,归属感相关的神经信号强度已达到‘永久定居’级别。原世界相关的怀旧信号虽然仍在,但已被重新归类为‘珍贵记忆’而非‘渴望回归’。”
“...你连我脑子里的想法都能分析?”
“本系统绑定于宿主意识,当然可以监测思维活动。但请放心,隐私协议依然有效——除非宿主主动授权或涉及重大危机,否则不会读取深层隐私信息。”
汪子贤翻了个白眼:“那我谢谢你啊。”
他转过头,看着肩膀上这个小家伙。月光下,蓝色的鳞片泛着微光,华为Logo柔和地闪烁,大眼睛里倒映着星空。
“所以,这就是你的真面目?一只会卖萌的科技龙?”
“这是根据宿主偏好生成的‘交互界面’。”胖墩纠正道,“本系统的本质依然是跨维度文明辅助AI,但现在的形象更便于情感交流。研究表明,可爱外观能提升用户信任度37%以上。”
“你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可爱’。”汪子贤伸手戳了戳它的肚子——软软的,像果冻。
胖墩被戳得痒了,扭了扭身子:“喂,尊重一下系统好不好!”
“好好好,尊重尊重。”汪子贤笑了,但笑容很快又淡去。
他望向星空,望向脚下沉睡的城市,望向南郊那隐约的微光。
“胖墩。”
“嗯?”
“我爸妈...真的只有五十天?”
“原世界与本世界时间流速比为1:36,这是精确测量结果。”胖墩飞到他面前,很认真地说,“宿主在此五年,原世界确实只过了五十天左右。您的父母仍在悲痛中,但时间会缓解一切。根据人格模型推演,他们有67%的概率在一年内逐渐接受现实,开始新的生活阶段。”
“一年...”汪子贤喃喃道,“也就是说,如果我永远不回去,他们在我的世界里,只会痛苦一年,然后慢慢走出来?”
“这是最可能的轨迹。当然,也可能有变数——”
“够了。”汪子贤打断它,“这样...这样挺好。”
他闭上眼睛,让夜风吹过脸庞。
五十年,他承受不起。五年,也承受不起。但五十天...然后是一年...这是他能为父母找到的,最不残忍的告别方式。
“如果我突然回去,”他继续问,“带着这五年的记忆,变成一个‘失踪五十天后奇迹生还’的儿子,会发生什么?”
胖墩在空中转了个圈,似乎在调取数据:“根据社会文化分析,您将面临以下问题:第一,需要合理解释五十天的去向;第二,需要重新适应现代社会规则;第三,五年的领导经验在职场中应用有限;第四,您可能无法适应从‘文明奠基者’到‘普通上班族’的身份落差;第五,您会不断想起这个世界的人事物,产生强烈剥离感。”
它顿了顿,补充道:“根据穿越者回归案例数据库,87%的回归者在三年内出现严重心理问题,其中41%被诊断为抑郁症,28%出现现实感缺失症状。只有15%能相对正常地重新融入原社会。”
汪子贤苦笑:“也就是说,回去也是受罪?”
“用宿主的话说——‘两边不讨好’。”胖墩飞回他肩膀上,“您在原世界会成为‘有问题的怪人’,而在这个世界,您会成为一个‘突然抛弃所有人的叛徒’。”
“叛徒...”汪子贤咀嚼着这个词。
他想起了穗。如果他突然消失,那女孩会怎么想?她那么努力地学习织布,梦想着织锦,部分原因就是想让他看到她的成长。
他想起了岩土。那个顽固的老头,现在逢人就说“首领说得对,种地就是比打猎强”。如果他不见了,岩土会不会又变回那个反对一切新事物的老古董?
他想起了飞羽。那个说要“保护联盟”的少年,那双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期待和对他的信任。
还有木青,石猛,陈远望,明理堂那些学生,工坊里那些工匠,田地里那些农人...
四万人。四万个因为他而改变命运的人。
“我要是真走了,”他轻声说,“就是最大的逃兵。”
胖墩没有说话,只是用小小的身体蹭了蹭他的脖子。鳞片凉凉的,但接触的地方却传来一阵暖意。
“而且,”汪子贤突然笑了,“我还没看到铁路呢,还没看到蒸汽机呢,还没看到这个文明真正起飞呢。现在走了,岂不是跟追剧追到一半弃坑一样难受?”
“铁路预计还需要至少十五年研发时间,蒸汽机的基础理论尚未建立。”胖墩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宿主留下,本系统可以提供相关技术树的解锁路径。”
“哟,现在开始利诱了?”汪子贤挑眉。
“这是基于宿主兴趣的合理建议。”胖墩歪着头,“难道宿主不想亲眼看到火车冒着白烟驶过平原,不想看到工厂的烟囱林立,不想看到电力点亮千家万户?”
“想。”汪子贤坦然承认,“太他妈想了。”
他站直身体,面向整座城市。
月光下的炎黄城安静地沉睡着,但在这安静之下,他能感受到一种脉动——那是文明的脉搏,微弱但坚定,正在这片蛮荒之地上生根发芽。
他用了五年时间,把一群只会打猎采集的部落民,变成了会种田、会炼铁、会写字、会建城的文明人。
他制定了律法,建立了制度,铸造了九鼎,培养了第一批管理者。
他让四万人吃饱了饭,住上了房子,学会了技能,看到了希望。
“胖墩,”他说,声音很平静,“你知道吗,我前世最烦的就是开会。每周例会、月度总结、季度规划、年度考核...没完没了。但现在,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着今天要开什么会,要解决什么问题。”
他转过身,背靠垛口,看着胖墩:“你说这是不是犯贱?”
“这是责任感的体现。”胖墩说,“也是自我价值实现的需要。根据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
“打住打住,别跟我扯理论。”汪子贤摆摆手,“我就问你:如果我留下,你能帮我做到什么程度?”
小龙宝宝的眼睛亮了——是真的亮了,像两个小灯泡。
“全部。”它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只要宿主愿意,本系统可以解锁全部文明辅助功能:完整科技树、社会制度模板、军事战略数据库、人才培养方案...甚至包括‘灵气复苏’背景下的超凡力量体系研究资料!”
“等等,超凡力量?”汪子贤抓住重点,“你是说,南郊那玩意儿...”
“那是‘灵气富集区’的初级表现。”胖墩解释道,“根据世界规则监测,本星球正在进入‘灵气复苏期’。未来五到十年,类似的异常现象会越来越多。植物会变异,动物会进化,人类中也可能出现能够感知和运用灵力的个体。”
汪子贤的眼睛瞪大了:“修仙?!”
“不完全是。”胖墩在空中画出几个光符,“更准确的说是‘基于灵气的生物能应用’。初期可能表现为体质增强、伤口快速愈合、对自然现象的感知力提升等。如果研究深入,未来或许能发展出类似‘魔法’或‘异能’的体系。”
“我靠...”汪子贤喃喃道,“这世界越来越魔幻了。”
“所以宿主确定要错过这一切吗?”胖墩飞到他面前,大眼睛眨巴眨巴,“错过一个文明从无到有的全过程,错过科技与魔法(暂定名)的交汇点,错过亲手塑造一个世界的机会?”
汪子贤盯着它看了三秒,突然伸手把它抓在手里,一通揉搓。
“嗷!宿主你干嘛!”胖墩挣扎。
“我在想,”汪子贤一边揉一边说,“你这小东西是不是被派来专门蛊惑我留下的?这推销话术一套一套的。”
“本系统只是陈述事实!”胖墩好不容易挣脱出来,鳞片都乱了,气鼓鼓地瞪着他,“而且宿主明明已经决定了,还装什么装!”
汪子贤笑了。
他笑得很畅快,五年来从未如此畅快过。
“是啊,我决定了。”他望向星空,望向那片陌生的、但已渐渐熟悉的夜空,“回不去了。或者说...”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夜风中沉淀,生根。
“这里,已经是家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破碎、重组。那种微妙的隔阂感消失了,那种“我只是暂时在这里”的念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扎根般的归属感。
五年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岩山部落的第一碗热汤,第一把失败的铁斧,巨猿山谷的血与誓言,九鼎铸造时的天地共鸣,民众高呼“启明王”时的震撼,穗捧着斗篷时的笑容,飞羽挺直胸膛说要“保护大家”时的眼神...
这些不再是“异世界的经历”,而是“我的人生”。
“心境突破确认。”胖墩的声音变得正式了些,但依然带着那丝奶气,“‘穿越者认知枷锁’解除,‘本土统治者认同’完全建立。系统适配模式升级为‘文明共建者模式’。”
它额头上的华为Logo光芒大盛,投射出一片光幕。光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开始滚动。
“解锁以下新功能模块:
1. 完整科技树图谱(青铜时代至电气时代)
2. 社会制度演进模型(部落制至现代国家)
3. 超凡力量研究数据库(灵气基础理论)
4. 世界地图拓展(半径五百公里详细地形)
5. 人才评估系统(可对个体进行潜力分析)
6. 危机预警模块(提前72小时预警重大威胁)
...”
光幕不断刷新,看得汪子贤眼花缭乱。
“等等等等,”他叫停,“这些功能...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这是本系统的全部潜力。”胖墩认真地说,“之前因为宿主存在‘可能回归’的不确定性,大部分功能处于锁定状态。现在宿主做出最终选择,绑定永久化,自然可以解锁全部能力。”
“也就是说,我之前五年是在用‘试用版’,现在终于买了‘终身会员’?”
“类比基本准确,但不需要付费。”胖墩飞到他肩膀上,“只需要宿主的一个承诺:带领这个文明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汪子贤沉默了。他看向脚下的城市,看向那些沉睡中的人们。
四万人的期待,一个文明的未来,都压在他肩上。
重吗?当然重。重得能让人喘不过气。
但...
“我承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光幕瞬间收拢,华为Logo的光芒也恢复柔和。胖墩蹭了蹭他的脸:“那就这样说定了。反悔是小狗。”
“你一只龙还知道‘小狗’这种词?”汪子贤哭笑不得。
“从宿主记忆里学的!”胖墩得意地转了个圈,“我还知道‘真香’‘躺平’‘内卷’‘YYdS’...”
“停!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
一人一龙(系统?)又在城墙上闹起来。但这次,汪子贤能感觉到不同——那种最后的心结解开了,那种最后的退路断掉了,反而让他轻松了。
既然回不去,那就好好留下。
既然这里是家,那就好好建设。
既然担了责任,那就担到底。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你说我认同度突破90%的时候,原世界的记忆会逐渐淡化为‘前世的梦’?那我会忘记我爸妈吗?”
“不会‘忘记’,但会‘重新归类’。”胖墩解释道,“那些记忆会从‘渴望回归的乡愁’变成‘珍贵的回忆’,就像...嗯,就像您回忆童年一样。您会记得,会怀念,但不会再因此而痛苦,不会再因此而动摇。”
汪子贤点点头:“这样最好。”
他最后望了一眼星空,在心里默念:爸,妈,对不起。儿子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有很多人需要我,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你们...也要好好的。
说完,他转身,走下城墙。
胖墩趴在他肩膀上,小爪子抓着他的衣领,华为Logo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宿主,明天做什么?”
“明天?”汪子贤边走边说,“召集所有人开会,制定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技术要深化,制度要完善,武力要加强,还有那个‘灵气’也得开始研究了...”
他越说越兴奋,脚步越来越快。
“对了,得先让格物院把南郊的观测数据整理出来,看看有没有规律。还要让陈远望试试能不能把‘灵气’应用到冶炼里,说不定能炼出更好的铁。木青那边得抓紧完善议事会制度,石猛要开始训练第二代军官了...”
他一路走一路说,胖墩一路听一路记。
走到居所门口时,汪子贤突然停下,转头看向肩膀上的小龙。
“胖墩。”
“嗯?”
“谢谢你。谢谢你陪我这五年,谢谢你刚才...没有逼我,而是让我自己想明白。”
胖墩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后它飞起来,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汪子贤的额头。
华为Logo的光芒温柔地洒在他们之间。
“也谢谢宿主。”它的声音软软的,“谢谢你选择留下,谢谢你愿意带着这个文明,走向我从未见过的未来。”
汪子贤笑了。他推开门,走进屋内。
油灯点亮,竹简铺开。他坐下来,开始书写。
标题是:《关于炎黄联盟未来三年发展的若干思考》。
笔尖划过竹简,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夜色渐淡,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晨光。
新的一天,新的纪元,开始了。
肩膀上,胖墩蜷成一团,华为Logo的蓝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默默守护。
汪子贤写着写着,突然停下笔,伸手戳了戳胖墩的肚子。
“喂,你那个Logo,能换颜色吗?蓝色看腻了。”
胖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宿主,您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
“我就问问嘛。”
“不能换!这是品牌标识!要有辨识度!”
“好好好,不换不换...”
笔声继续,晨光渐亮。
星海之下无归路,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找到了归宿,而归宿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章。
(第28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