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在法家眼里,没有所谓的“千古谜团”,只有“未登记暂住人口”和“恶意拖欠国有档案管理费”。
新历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申时初。
神州浩土,咸阳宫,四海归一殿偏殿。
冬日的阳光透过高耸的青铜窗棂,在铺设着黑色龙纹方砖的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格栅。殿内并没有点起往日惯用的檀香,取而代之的,是十几座高速运转的“天工二型·神念算力矩阵”散发出的微弱臭氧味,以及成百上千卷从大秦皇家图书馆、廷尉府秘档库、乃至原六国王室宗庙里紧急调取出来的最古老竹简与帛书。
啪。
李斯面无表情地将手中最后一卷用牛皮绳捆扎的《秦记·先公本纪》重重放在长案上。
这位大秦廷尉左监今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熨烫得没有半点褶皱的玄色法家官袍,瘦削的脸庞紧绷如刀削,一双狭长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在他左手边,还放着那个刚刚从廷尉府地牢里提出来、盛着灯油与空白源端黑纸的青铜盘。
“启禀帝师,陛下。”
李斯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自半个时辰前接到帝师从十三号保护区传回的指令,廷尉府联合皇家图书馆、罗网秘档司,已将大秦自立国以来、上溯至颛顼裔孙大业、伯益,下至新历四年今日午时的所有官方正史、野史孤本、宗庙祭文、乃至县志户籍,共计四百七十二万八千六百卷档案,全部纳入神念天网进行了第一轮交叉比对。”
长案主位之上,江昆斜倚在软榻里,手里端着紫女刚给他换上的热茶,闻言轻轻吹了吹茶沫:“比对结果如何?查出哪位老祖宗的户口本上多填了一个人没有?”
站在大殿另一侧的嬴政,一身黑金龙袍,腰悬天问剑,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电地盯着长案上堆积如山的古卷。
听到“一直住在大秦的历史里”这句话时,这位千古一帝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被人睡在了自家龙床底下的震怒。
“回帝师,户籍与人物生平,没有多出任何一人。”
李斯摇了摇头,手指在身前悬浮的数据光幕上轻轻一划,“微臣最初也怀疑,此人是否伪装成了大秦历代先君、名臣、或是诸子百家的某位先贤。但经过张良先生提供的‘源端底层时间戳’逐一核验,从秦襄公护送周平王东迁,到商君变法,再到陛下横扫六合,所有历史人物的生卒年、因果线、乃至骨骼遗骸的物理参数,全部严丝合缝,没有任何被高维实体顶替或夺舍的痕迹。”
“没人被顶替?”
站在江昆身后的焰灵姬挑了挑眉,“难不成你妈留下的玉佩记错了?还是那个000号被刚才公输仇那管子源海粪水呛死在半路上了?”
“001号不会记错,水缸底下的大秦竹简墨香也做不得假。”
张良从殿外快步走入,手里捧着那个已经与咸阳主服务器彻底接通的黑晶箱,神色间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与兴奋,“李大人查不出多出来的人,是因为我们一开始把‘住在历史里’这五个字,理解得太窄了。”
“子房先生何意?”嬴政沉声问道。
“陛下,如果一个人想要躲在一座宫殿里不被禁军发现,最蠢的办法是穿上禁军的衣服混在队列里,因为只要一点名就会露馅。”
张良走到大殿中央,将黑晶箱往长案上一放。
嗡——!
刚才江昆在老宅水缸底下用黑火抓出来的那缕带着竹简墨香的灰色虚影,被张良直接投射在了半空之中,放大了整整一万倍!
在场众人定睛看去。
只见那缕灰色虚影内部,根本不是什么功法秘籍,也不是什么人物画像,而是由无数个极其细微的、在古汉语竹简里最常见不过的**虚词与句读停顿**组成的!
“之”、“乎”、“者”、“也”、“遂”、“乃”、“春秋”、“冬十月”……
“看明白了吗?”
张良推了推鼻梁上用于辅助神念观测的水晶镜片,声音微冷,“这位000号,根本没有扮演大秦历史上的任何一个人!他扮演的,是记载大秦历史的**‘叙事视角’本身**!”
大殿内瞬间一静。
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李斯,瞳孔都在这一刻剧烈收缩了一下!
“史官记事,必有主客,必有视角。”
江昆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顺着张良的话往下说道,“《秦记》写‘秦王政三年,大饥’,谁在看这场大饥?写‘冬十月,雷’,谁在听这声雷?凡人读史,只会注意秦王政做了什么,注意哪一年打下了哪座城,却从来不会去想——那个站在云端之上、冷漠地用文字把这一切记录下来、并规定这段历史‘只能这样发生’的隐形观测点,到底是谁!”
“没错!”
张良眼中精光爆闪,双手在数据罗盘上飞快拨动,大殿半空中的四百七十二万卷历史档案瞬间化作漫天金色文字瀑布,轰然展开!
“微臣刚才放弃了检索‘人物’,转而检索所有历史档案中的‘记录者落款’与‘叙事时态’!结果发现了一个毛骨悚然的规律——”
张良一指点在半空中一卷战国初期的《秦本纪》竹简投影上:
“大秦所有由太史令正式归档的史书,在入库满十年之后,竹简纤维的微观概念层面,都会自然而然地生成一层极其隐蔽的‘历史既定锁’!也就是说,不管当时记录这段历史的太史令是谁,只要这段文字变成了被后人承认的‘历史’,就会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顺着文字的句读住进去!”
“后人每读一遍这段历史,每相信一次‘历史本该如此’,就是在用自身的神念算力,替住在文字夹层里的那个存在加固一次房梁!”
“他不在过去,也不在未来。他把自己拆成了亿万个文字标点,住进了整个神州浩土所有生灵对‘大秦历史’的共同记忆与文字记录里!只要大秦的历史不断绝,只要还有人读史、信史,他就永远处于‘不可被选中、不可被攻击、绝对客观中立’的叙事者无敌状态!”
轰!
随着张良话音落下,半空中那四百七十二万卷史书投影里,所有曾被后人反复诵读、奉为铁律的字里行间,竟然在黑晶箱的逆向频率照射下,同时浮现出了一点点极淡、极冷的灰白色微光!
成千上万点灰白微光在虚空中交织汇聚,隐隐勾勒出了一个俯瞰着整个咸阳宫、俯瞰着大秦两千年兴衰的巨大无形眼廓!
那就是000号!
当年第一纪元的造锁者把源海锁进门里,以为隔绝了外海就能安枕无忧,却没想到000号直接跳出了物理宇宙,把自己写进了低维文明的“历史定义”里!
正是他,用“历史必然走向衰亡与更替”的底层叙事逻辑,日复一日地冲刷、污染门内的执火人,硬生生把第一纪元的造锁者逼成了只知吞噬的疯子!
也正是他,在第一协议的锁芯里偷偷加上了“抹杀一切偏离历史剧本的变量”,企图把包括001号和江昆在内的所有变数,全都按死在写好的史书里!
“好手段。”
嬴政仰起头,看着半空中那由四百七十二万卷史书字缝凑出来的无形眼廓,非但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在龙袍袖口下缓缓握住了天问剑的剑柄,嘴角浮现出一抹霸烈至极的冷笑:
“朕当皇帝这几年,见过刺客,见过叛军,见过天道病毒,也见过高维战舰。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敢把床铺搭在朕的家谱和史书字缝里,吃着大秦子民的香火念力,还想算计朕与表兄!”
“表兄!”嬴政猛地转头看向江昆,“既然找着他的窝了,朕这就下旨,焚尽天下旧史,重写大秦新篇!朕看他没了这些旧竹简,还往哪儿住!”
“别急啊,政哥。”
江昆看着半空中那双冷漠无情的无形眼廓,慢悠悠地摇了摇头,“那可都是咱们大秦老祖宗一刀一枪砍出来的历史记录,文物价值高着呢,为了抓一只臭虫把自家藏书楼烧了,那叫败家,不叫破局。”
“况且,他敢住进大秦的史书里,凭的是什么?凭的是以前没人能把‘历史概念’当成实体地产来管,凭的是他觉得自己是个不占物理空间的‘旁观者’。”
江昆站起身,拍了拍玄色常服的衣摆,转头看向一旁已经默默拿起毛笔和算盘的李斯:
“李斯。”
“微臣在!”李斯精神一振,手中狼毫笔早已饱蘸朱砂。
“我问你,咱们大秦皇家图书馆里的四百七十二万卷史书,产权归谁?”
“回帝师,自六国平定、天下书同文之日起,一切载入官档之史册、竹简、金石铭文,无论年代远近,其物理载体与文字着作权、解释权,皆属大秦帝国国有资产!”李斯对答如流,声音铿锵有力。
“那有人未经大秦户籍司批准、未办理任何租赁手续、也未向皇家图书馆缴纳分文借阅与住宿费用,擅自将自身概念拆分,常年非法占用大秦四百七十二万卷国有史书的字缝空间,时间长达两千余年,甚至还在昨日偷接老宅水缸专线搞违章搭建——”
江昆暗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半空中那双似乎察觉到不对劲、正准备再次隐去痕迹的灰白眼廓,一字一句道:
“按大秦律,该当何罪?怎么收费?”
李斯那张冷酷如死水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抹让殿外值守的铁鹰锐士都感到头皮发麻的狂热红光!
法家酷吏的终极奥义,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回帝师!!”
李斯猛地一拍长案,震得青铜盘里的灯油哗啦作响,直接对照着身前的数据光幕,语速极快地高声宣读:
“依《大秦国有文化资产保护法》第八条、《咸阳流动人口及高维概念体暂住管理条例》第三条、以及微臣刚刚细化完毕的《跨维诈骗与非法侵占罪量刑标准》第一款!”
“编号000号未知概念体,自秦仲公三年起至新历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止,共计非法占用大秦官方史书字缝空间八十三万九千五百天!涉及国有竹简四百七十二万八千六百卷,累计侵占标准文字铺位三亿六千四百万字次!”
“按每字每日一钱秦半两之最低国有公房滞纳金标准,本息复利核算,该非法滞留人员共拖欠大秦帝国历史空间房租、物业管理费、神念算力盗用费、以及违章开窗罚款——共计高维本源晶石九千亿亿单位!”
“在彻底缴清上述房租与罚款之前,廷尉府依法查封其所居住之全部史书字缝!冻结其一切概念转移、叙事豁免、及历史擦除权限!若敢抗法潜逃,视同恶意欠租加暴力抗法,准许大秦护法部与远征军直接入室强拆!!”
轰隆——!!!
随着李斯手中那枚浸染了江昆002号开发者权限与大秦国运金火的“廷尉府查封大印”,重重盖在长案那卷《秦记》之上!
整个神州浩土,乃至整个太阳系要塞上空,骤然响起了一道宏大到极致的律法轰鸣!
原本以为自己躲在“叙事层”里绝对安全、正准备像刚才断开水缸一样悄然隐退的000号,突然发现——
周围那些原本任由他自由穿梭、替他提供绝对防御的大秦史书文字,竟然在同一瞬间全部变成了通体赤金的**大秦律法牢笼**!
每一个“之乎者也”的标点上,都挂上了一把沉重无比的“欠租查封锁”!
【警告!检测到未知宿主概念被大秦律法强行定义为:恶意欠租滞留人员(老赖)!】
【警告!‘绝对客观叙事者’豁免权失效!根据大秦房产法,欠租老赖不享有隐私权与免受攻击权!】
半空中,那双亘古不变、冷漠俯瞰了数个纪元的无形眼廓,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扭曲与震动!
他能逼疯第一纪元的执火人,能给第一协议写下抹杀代码,是因为那些高维存在全都按“宇宙法则”和“宿命逻辑”出牌。
可他万万没想到,江昆根本不跟他谈什么历史哲学,上来就让李斯拿着算盘,把他两千年来住过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按日结房租算了一遍,直接用九千亿亿的天价账单,把他从高高在上的“历史执笔人”,当场打成了被全城通缉的“欠租老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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