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还在进行中,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今年六月份,我接到老幺的指令,将江湾的一个别动队交给我指挥。”薛瑞林低着头,明显体力有些不支,“康乐旅社就是据点。起初我不愿意——我想的是赶紧赚到钱去巴西。但是老幺态度很坚决,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
“关于米格战机的情报,是从哪里获得的?”陆国忠问道
“我哪里知道?我也是棋子,级别高一点的棋子罢了。”薛瑞林抱怨起来,“我和我的别动队,只听命于老幺。”
“好吧。”陆国忠示意孙卿将审讯记录交给薛瑞林看一遍,“今天就到这里。过几天还需要你继续交代。希望你回去好好回忆,不要避重就轻。”
回到办公室,姚胖子伸了个懒腰:“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两个毛毛头,我要去看看。”
“回去吧,明天放你一天假。”陆国忠爽快地说道。
“领导英明!”姚胖子朝陆国忠竖起大拇指,转身朝外走去,“我就先走一步。”
陆国忠看着姚胖子离开的背影,摇摇头,心想自己也得回家看看——你胖子有两个儿子,我也有两个呢。
傍晚时分,民福里逐渐热闹起来。下班回家的大人、放学回家的学生、在门口生煤球炉炒菜的阿姨妈妈,还有老虎灶前等着泡开水的邻居们,烟火气把弄堂填得满满当当。
“告诉大家一个小道消息。”小山东神秘兮兮地说道,“美国人打不过我们志愿军,又要吵着谈判了。这次谈判的地方都换了——之前在开城,现在换到一个叫板门店的地方。”
“在人家店里谈判,是啥意思?”一个大妈问道。
“还是卖门板的店?美国人是不是死太多了,拿门板做棺材?”另一个大叔猜测道。
邻居们纷纷点头:“有道理。美国赤佬最不是东西,谈判还要挑在棺材店里。”
玉凤拿着空暖瓶排在后面,笑得弯下了腰。
“诶……主任,你笑什么?”几个大妈回头不解地看向玉凤,“这是很严肃的事情好伐。”
“小山东。”玉凤索性走出排队的队伍,“你就只负责说小道消息,不负责解释的吗?”
小山东讪讪一笑:“主任,我就是听到什么说什么,其他一概不负责。我一个私塾读了两年半的,搞不清外国人的东西。”
“我要好好劝劝你,以后小道消息不要乱说。”玉凤脸上带着笑意,语气却很诚恳。
她转过身,对着排队的邻居们说道:“大家都听好了——板门店是朝鲜的一个地名,就好像我们这里叫民福里一样的。不是你们说的什么卖门板的店。”
邻居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有人还是半信半疑地嘀咕了一句:“反正都是外国地方,叫啥都一样。”旁边一个阿姨拍了她一下:“听主任的,主任说是地名就是地名,人家主任懂的多。”
那个嘀咕的大妈也不争辩了,把暖瓶往老虎灶上一搁:“管它叫啥,反正咱们打赢了就行。”
大家又是一片赞同声。玉凤也笑着点头:“曹家阿姨说得对,只要我们打赢这场战争就行!管他什么店呢。”
陆国忠远远看着玉凤和邻居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他走上前,伸手去接玉凤手里的暖瓶。
“哟!国忠真是稀客呀!”邻居们热情地同陆国忠打招呼。
“一个月见不到两次,大忙人今天怎么来帮老婆泡开水了?”
“国忠,有空去阿姨家坐坐。家里有柿饼,我记得侬小时候最喜欢吃。”
陆国忠笑着跟大家一一打招呼,随即又说道:“我纠正一下我家玉凤的说法——板门店是朝鲜和南韩之间的中立地带,不能说是朝鲜的一个地方。”
大伙一听,“哦”声一片,连说还是领导有见识。
陆国忠忙摆手,按照玉凤的意思,重新排回了队伍后面。
笔墨庄里,陆伯轩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靠在柜台边,拿着今天的《解放日报》认真阅读。
“阿爸,侬怎么不坐着看?”玉凤一进门就说道。
陆伯轩头也没抬:“顺手就看起来了,不碍事。站站对身体好。”
陆国忠提着两个灌满开水的暖瓶跟了进来,刚想开口叫父亲,却见陆伯轩依然埋头看报,嘴里却说道:“侬今天怎么回来了?单位里没事了?”
陆国忠笑笑:“阿爸,让玉凤扶您去太师椅。”
“你们年纪轻轻,啰嗦得很。”陆伯轩正看得起劲,“我自己会走。”
玉凤朝陆国忠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多说,便径直去灶披间端菜端饭,准备开饭。杨家姆妈今天不在,去帮着杨立秋收拾新分配的那套婚房了——一直空关着也不好。玉凤索性简单烧了两个菜,随便对付一顿算数。
诚诚牵着念乔过来吃饭,见桌上只有一大盘炒青菜和一海碗红烧豆腐,嘴巴就撅了起来。
“姆妈,你也太节约了。”诚诚一脸不满意,“豆腐里面加点肉末子都好点呀。”
“就你最烦。”玉凤边给两个儿子盛饭边责怪道,“有的吃不错了,想当初……”
“好了,我不说了。”诚诚忙打断妈妈的话,“我喜欢吃的,你就别想当初了。”
陆国忠呵呵一笑:“诚诚,不可以这么跟姆妈说话。”
“阿爸,侬不晓得。”诚诚开始告状,“我妈当了居委会主任,就不管我们了。要不是杨奶奶,我和弟弟早就瘦成电线杆了。”
陆伯轩拄着拐杖走过来,在八仙桌边上坐下,沉声说道:“你哪里来的这么多牢骚话?想想你小姨,想想在朝鲜打仗的志愿军叔叔们。”
屋里顿时没了声音。玉凤默不作声地给陆伯轩盛饭,诚诚也低下头开始扒饭。只有念乔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他不明白,阿爷、姆妈和哥哥怎么都不说话了。
陆国忠笑了笑,说道:“你们两个赶紧吃饭。吃完饭上楼,阿爸给你们讲打仗的故事。”
“好耶!”诚诚和念乔顿时欢呼起来,一下子打破了刚才的沉闷气氛。
两个孩子三口两口吃完饭,便催促阿爸快点,他们都等不及了。
陆国忠无奈——本来想着在饭桌上跟父亲和玉凤聊聊他们工作上的事,现在也没了办法,只能赶紧吃完,放下碗筷跟着两个儿子上楼。
玉凤看着父子三人的背影,叹了口气:“还多亏了杨家姆妈帮忙,不然我也做不了这工作。”
“小孩子总会长大的。”陆伯轩宽慰道,“我一个人带着国忠和国全,不也过来了嘛。”
父女俩正说话间,听见有人在敲店门。
玉凤喊了一声“来了”,便起身跑去开门。
打开门,一股冷风猛地灌进来,玉凤愣在那里。
“玉凤,咋地?不认识叔和婶啦?”门外站着一对五十开外的中年夫妻,穿着厚实的大棉袄,戴着大棉帽子。
“伯父伯母?”玉凤有些恍惚,“你们怎么来了?立秋大哥知道吗?”
“快进屋,外面冷。”玉凤赶紧侧身请两位进门。
“我们谁都没通知,这不下了火车就往民福里赶。”晓媛妈妈还是那个大嗓门,“去敲了亲家母家的门,没人,想着应该在你家。”
陆伯轩听到声音,也拄着拐杖走了出来,见是阔别一年的老朋友来了,顿时喜上眉梢。
“孙先生,久违了。”陆伯轩热情地打着招呼。
“哎哟,陆先生,一向可好?”
“好好,快请坐。”
玉凤也忙着去泡茶倒水,嘴里说着:“杨家姆妈估计今天睡在那套空房里了,晚上不回来。立秋大哥也在单位值班。等一会儿我去开门,帮你们收拾屋子。”
“两位还没吃饭吧?”陆伯轩问道,“玉凤,你赶紧下两碗面条,先垫垫肚子。”
晓媛爸爸忙摆手:“不忙,不忙。”说着,他看向自己的老伴。
晓媛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我们能不能先看看后堂墙上的照片?”
玉凤一愣,不知晓媛父母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说道:“您二老随意,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两人对视一眼,急吼吼地跑进后堂,站在那张全家福前仔细查看。
“玉凤,能不能把照片拿下来?”晓媛妈妈问道。
“我来拿,您二老坐着看。”玉凤取下镜框,用抹布擦了擦,递给晓媛父母。
晓媛爸爸把自己的眼镜摘下来,在袖管上蹭了蹭,重新戴上。夫妻俩的脑袋凑在一起,拿起镜框看了又看,不肯放手。
陆伯轩有些纳闷——这孙先生夫妇俩大老远从成都跑到上海,一进门别的不看,先看照片,这是为哪般?
玉凤将两杯热茶放在晓媛父母跟前,张了张嘴,想问出什么事了,话到嘴边又没说出来。
夫妇俩看了好久。晓媛妈妈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出了声。
“姑娘啊!爸妈找你找得好苦啊!”晓媛妈妈哽咽地自言自语,“爸妈对不住你,爸妈来给你赔罪了!”
陆伯轩大骇,拄着拐杖快步走到跟前。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陆伯轩神情紧张地问道,“孙先生,你……你快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晓媛父亲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陆伯轩:“陆先生,这是晓媛从朝鲜给我们寄来的信。邮路不通畅,辗转几个月我们才收到。您自己看看。”
陆伯轩一听是朝鲜寄来的,眼前一黑——他以为是晓棠出了什么大事。双手颤抖着取出信纸,玉凤忙拿来老花镜,凑在边上一起看。
等看到一半的时候,玉凤“啊”的一声惊呼起来。
她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晓媛父母,随即连连点头。
“对!晓棠后肩上是有个胎记。三八年年底她是在十六铺码头附近流浪,曼莉姐就在那里把她捡回来的。”玉凤嘴巴张得老大,“晓棠……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带着东北腔。”
“我的儿呀!”晓媛妈妈听了玉凤的话,放声大哭。
陆伯轩一时也懵了——怎么晓媛的父母,就是晓棠失散多年的亲生父母?他忽然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得厉害。
“晓棠还受了伤?”玉凤拿过信又看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幸好!这就是缘分,血脉的缘分,亲姐姐救了她。”
此时,陆国忠正在楼上房间里同两个儿子讲他在缅甸遇到巨蟒袭击的故事。
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照在三人身上,诚诚趴在床沿,眼睛一眨不眨,神情紧张;小儿子念乔索性把头蒙在被子里,又怕听不见,就掀开一个小角,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当陆国忠刚说到巨蟒就要追上他的时候,忽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阵的哭泣声。
陆国忠不明就里,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身后,两个孩子趴在床上,一脸的不乐意——怎么一到关键地方,就不讲了。
陆国忠走到楼下,见是晓媛父母,也十分意外。再听玉凤的讲述,又看了那封信,他这才明白怎么回事。
“伯父,伯母。”陆国忠感慨地说道,“先恭喜你们,找到失散十多年的孩子。这大概就是命运的安排,兜兜转转,总算是苍天不负有心人。”
“是呀!”晓媛妈妈抹了一把眼泪,“晓媛为了妹妹走丢的事,默默自责了十多年。这次,她应该能释怀了。”
玉凤忽然想到一件事,匆匆上楼跑到房间里一通翻找,最后拿着一件破旧但很干净的小棉衣走下来。
“伯母,您看看。”玉凤把棉衣递给晓媛妈妈,“这是当年晓棠刚到民福里时穿的。曼莉姐说不要了,我留了个心眼,洗干净收起来的。”
晓媛妈妈接过衣服左看右看,眼泪又掉了下来:“没错,这件衣服原先是晓媛小时候穿的,后来给了妹妹穿。谢谢玉凤,谢谢救命的顾小姐。”
说着,晓媛妈妈作势要跪下来。玉凤赶紧扶住她:“不可以,不可以。”
陆伯轩这时也算缓过神来。他打心底替晓棠高兴——这世上又多了好几位疼爱她的亲人,晓棠终于有爸爸妈妈了。
“玉凤,你去整几个菜,我要和孙先生喝两杯。”陆伯轩一脸笑意
“阿爸。”玉凤有些为难,“家里都没买菜,只有卷子面。”
“我来想办法。”陆国忠大步走到电话边,“顺便叫立秋回来一趟。”
他拨通了六处值班电话,接电话的是杨立秋。一听老丈人、丈母娘来了,杨立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自己母亲昨天就说好了,去新房打扫卫生,晚上就睡在小房间里;自己又要值班。
“你跟食堂说一声,让他们做几个菜,你带着菜回来。”
“我还要值班呢。”
“我现在过去替你。”陆国忠说完放下电话,跟几个老人打了声招呼,穿上外套就往外走。
“你穿件大衣。”玉凤跟在后面嘱咐,“外面冷。”
“这样就可以。”陆国忠转身叮嘱玉凤好好招待晓媛父母,出门骑上自行车,就往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