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瞬间陷入死寂。
陆国忠立在原地,面色沉凝如水。姚胖子脸上的惊愕迟迟未散,两人各怀思绪,双双陷入沉默。
冷风顺着走廊缝隙悄悄灌入,冲淡了几分烟气。
片刻后,陆国忠才缓缓开口,语气冷静而锐利:“暂时停止审问012。他所有的张狂和供述,都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姚胖子重重点头,压下心头的诧异,快速梳理着线索,沉声分析:“如果老幺昨晚真的藏在康乐旅社里,那他绝对不会是落网的这些住客、嫖客。这些闲散人员身份简单,一查就透,经不起甄别审查。依我看,十有八九是旅社内部的人——再不就是昨天短暂露面、事后悄然离开的人。”
陆国忠微微摇头,眼底满是审慎:“目前都只是猜测,真相无从求证。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昨夜我们全程封锁旅社,布控密不透风。从封锁开始到解除,没有任何人能够外出。他能凭空隐匿,唯一的可能,就是旅社藏有暗道。”
“那有没有可能,他在我们布控前就先走了?”姚胖子提出新的疑点,“昨晚你我提前进旅社侦查,现场乱糟糟的,他完全可以趁机脱身。让潘之行认一认——昨天露面、今天不在押的人。”
陆国忠轻轻摇头:“孙卿已经带他认过了。潘之行虽是军情局少校,又是旅社老板,但老幺行踪极秘,从不让手下摸清底底细。潘之行只接指令办事,根本认不全昨夜所有人员。这条线没用。”
姚胖子闻言愣了愣,忽然一拍大腿:“有个人或许可以——不过……”
话说一半,他骤然顿住,下意识扫了眼走廊空处,眉头一皱:“人呢?”
方才忙着审问老幺替身,他竟忘了小七还跟着自己,转头便没了人影。
心里揣着疑惑,姚胖子快步往拘押室方向赶去,半路拦下一名值守民警询问,对方只是摇头,表示不知情。
“娘的。”姚胖子低骂一句,生怕人已经走了。
他快步赶到外层女拘押室,只见屋里已经放走了小半人,剩下的大多是康乐旅社常驻的暗娼、客房服务员和清洁杂役。
一屋子女人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人声嘈杂,外头执勤的民警接连呵斥数次,压根无人理会,惹得两名民警满脸火气,却又无可奈何。
姚胖子凑近一看,顿时又气又好笑。
小七根本没走,不知何时又折返回到了拘押室里,正和两个打扮花枝招展的女人凑在一处闲聊,时不时低声说笑,一脸轻松自在。
姚胖子当即招手示意民警开门把人放出来。
“侬脑子有毛病啊?”姚胖子瞪眼骂道:“又跑进去做啥?这么想坐牢?!”
“胖哥,你又不让我走,也不管我。”小七委屈兮兮地说道:”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像个傻子一样,待在这里还可以跟小姐妹聊天打发时间。”
“废话少说”姚胖子打断了小七的啰嗦,将要求跟她讲了讲,
小七一脸懵逼的看向姚胖子:“啥叫来了又走的,昨晚,那么多看戏的,我册那怎么搞得清楚,胖哥,我就是个烟花女子,不是二郎神三只眼。”
“你别啰嗦,先去看看。”姚胖子语气缓了些,“真能找出线索,我给你奖励。”
“啊?”小七眼睛一亮,“多少钱?”
“切。”姚胖子摆了摆手,“钱没有,给你介绍份安稳正经的工作。”
“那也行!”小七立刻应下。
接下来,姚胖子带着小七逐一审看各拘押室人员。小七看得很细,时不时点头、摇头,嘴里不停碎碎念叨。
“这人我见过好几回,都是来找小莲的。”
“哎,这人怎么还在?最不要脸就是他,次次来都想白嫖。”
“那个是旅社柜台的,长得跟蟑螂似的,还总想揩我油,恶心死了。”
“哟,这不是清洁工阿兴嘛,他是个好人,平日里对我很客气的。”
一旁的姚胖子强压着心底的烦躁,脸上勉强维持平和,心里早已憋得上火,恨不得找个什么家伙揍小七一顿。
几番忍耐过后,他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小七拽到走廊边上。
“你到底在干什么?”姚胖子气咻咻低喝,“我让你找线索,你净扯这些鸡毛蒜皮的破烂事!到底能不能干?不行你就回家!”
“哎呀胖哥,你别急啊。”小七半点不慌,反倒慢悠悠安抚他,“我得一点点回想。我又不是你们警察,哪能眼珠子一转就分出好坏?你耐心等等。”
不远处等候的陆国忠看在眼里,朝姚胖子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稳住,不要打乱小七的回想节奏。
半个小时后,小七揉了揉发胀的眼睛,朝姚胖子摇摇头,声音轻了很多。
“对不住,胖哥。我都看了,没什么特别的。”她指了指拘押室,“嫖客大多是回头客,我都见过。旅社里的人,四楼的我不知道——柜台的、后厨的、打杂的,都在。”
姚胖子轻叹一口气:“算了,也辛苦你了。你回家吧。”
“那工作……”小七有些不敢张口。
“我帮你办,等我消息吧。”姚胖子挥挥手,示意小七走吧。
小七“哦”了一声,快步朝门外走去,生怕姚胖子又把她叫回去。
姚胖子朝陆国忠一摊手,做了个无奈的动作,正想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七又不知道什么原因跑了回来。
“我想起来一个人。”小七脸上难得严肃,“这个人不在这里。”
“谁?”陆国忠和姚胖子同时问道。
“看后门的老头。”小七说道,“这里面有看大门的,就是没有那个老酒鬼。”
陆国忠瞬间想了起来——昨晚上我们三个人就是从后门进的旅社。那个老头连头都没抬,自顾自喝酒吃花生米。
“完蛋了!”姚胖子气得直跺脚,“应该在布控前就溜走的。”
陆国忠也是大为懊恼——明明离真正的老幺就一步之遥,擦肩而过啊!
不过,他还是冷静下来,说道:“一切只是我们的怀疑,不能确定。”
“最好是这个老小子。”姚胖子说道,“至少我们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了。”
小七在一旁探头探脑地问了一句:“胖哥,我这算找到线索了没有?”
姚胖子点点头:“放心,我回去就给你落实。换一家大旅社,怎么样?”
“啊?还做这个呀。”小七脑门上沁出一层细汗,“胖哥,你可是公家的人,不可以拉皮条的。”
“我去!你想什么呢?”姚胖子无奈地说道,“让你去南市大旅社做服务员。我可提醒你啊,别搞事情,老老实实的——那里的老板不好说话。”
小七听后一脸欢喜,拎着自己的小布包朝外走去,脚步轻快,出大门时,还不忘回头提醒姚胖子:“胖哥,我等你的好消息。”
三天后,随着审讯力度不断加大,那个老幺的替身——街道办的薛书记终于开口交代了。
他没有使用化名——薛瑞林就是他的原名。
薛瑞林的确参加过新四军,而且立过战功。只是他向组织隐瞒了一件事。
1944年初,薛瑞林奉命来上海跟地下党接头,请地下党协助采购药品。不料刚下火车,就被76号的特务盯上了。
走出火车站,薛瑞林怎么都甩不掉那三个特务,自己对上海的道路又不熟,慌忙中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他不敢开枪,生怕引来日军巡逻队,只得掏出匕首跟那几个特务肉搏。
没想到那几个特务身手也是了得,几个来回就把薛瑞林按在了地上。
就在薛瑞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时,有人突然在特务们身后动手,消音手枪迅速干掉了三个特务。
薛瑞林以为是遇到了自己的同志,正想上前道谢——不曾想又来了一个人,主动亮明身份:军统上海站情报处长,于会明。
薛瑞林一抱拳,扭头就走。于会明也没拦着,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只要一上大街,我保证三分钟内,76号和日军宪兵队将你团团包围。”
薛瑞林犹豫了,停住了脚步。
之后的事,让薛瑞林这个江苏农村出身的穷家子弟大开眼界——于会明带他去吃了一顿法式大餐,吃完,又给了他一笔数目可观的钱。条件很简单:在一份入职表上签个字。
薛瑞林接过表一看——军统直接给了他少校军衔,月薪丰厚。他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于会明上前同他握手,说:“你可以走了。只要记得,你是军统的人就可以。其他一切照旧。”
之后,薛瑞林顺利地同地下党接上了头,又顺利地买到部队上急需的药品,尤其是磺胺这类严控药品。最让他感到惊奇的是,他居然带着药品通过水路一路通畅,回到根据地,所到之处竟如无人之地。
后来,他也猜想,很有可能是于长官在暗地里帮了他——不然,无论如何解释不了这一路的顺畅。
再后来,薛瑞林依旧在新四军中工作,从排长一直干到抗战结束时的营长,然后又参加了解放战争,当上了副团长、团长。直到上海解放后,转业到地方工作。
这期间,于会明只联系过他一次,没有布置任务,只是告诉他在香港汇理银行的账户上,自己的存款数额。
这个数字让薛瑞林大为震惊——什么事都没干,账户上居然有五千美元。
他决定了:此生跟定于长官。去他娘干革命——一个月津贴还不够吃一顿红房子。
说到这里,薛瑞林停了下来。陆国忠示意孙卿给他一杯水。薛瑞林接过杯子,一口气将水喝完,继续交代下去:
“我是去年十月份,也就是抗美援朝开始的时候,被于长官唤醒的。”薛瑞林看了陆国忠一眼,“一开始没有任务,让我待命。直到后来于长官亲自来了一趟,让我做代号老幺的影子,也给我带来了那边的晋升令——我被晋升为上校,月薪和补贴翻倍。我请于长官帮我查了汇理银行的账户,已经是七千美元。我决定,到一万美元就去香港,转道去巴西。听说那里日子好过。”
“你也没见过老幺?”陆国忠问道
“没有。但是听到过他的声音。”薛瑞林继续交代,“老幺胆子很大,他会直接给我单位打电话布置任务,包括安排人发报。”
一直站在边上抽烟的姚胖子问道:“那个923……的波号,是不是老幺的?”
“就是他专用频率。其他波号都是配合他的。”
“那有谁见过老幺?”陆国忠问道。
“没人见过。见过的,都死了。”
“老幺曾经有段时间在民福里附近发报,他觉得那里很安全。”薛瑞林说道,“直到有一天,他发报的时候被人撞见,而且对方看清了他的长相。看清他长相的,是一对出来厮混的男女,叫胡什么来着……”
“我去!”姚胖子猛地站直了身子,“你说的是不是小桃红那起案子?这是你做的?”
“不是我。是老幺亲自安排人做的。”薛瑞林说道,“把那个叫金秀的女人药给换了,又用她老公跟小桃红私会的照片刺激她。结果,那女人发疯了。”
“这老小子,心狠手辣啊!”姚胖子惊叹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