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通那句话落下后,帐中再没人说话。
何进坐在杌子上,腿却停不下来,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张度低头收拾案上的图纸,把轮值抄件、仓图、商路草图分成三摞,压上铜镇纸。帐外的风刮过来,火把跟着晃,时间也一点点往后挪。
所有人都在等回话。
先回来的是商头那边。
快到子时,外头一阵脚步声传来,守帐亲兵掀帘进来,低声道:“将军,南线回来了。”
瞿通抬眼:“进。”
进来的还是先前那名传令兵,半边肩头还沾着土。一进帐,他便单膝跪地,从怀里取出一截细竹筒。
“商头那边回了。”
何进立刻站了起来:“快,给将军!”
竹筒送到案上,张度伸手接过,先检查封口,再把里头卷得极细的一张纸抽出来,展开后递给瞿通。
瞿通扫了一眼,嘴角没动。
何进等得心里冒火:“说了什么?”
张度先看了一遍,抬头道:“商头答应了。”
“痛快!”何进拍了下腿。
张度却没跟着笑,继续往下念:“但他们也提了条件。”
何进哼了一声:“这帮人到了这会儿还谈条件?”
瞿通把纸递给他:“你自己看。”
何进接过去,念得磕磕绊绊。上头意思不复杂。
南仓那边,他们可以动手,起火也行!但火只能烧棚和草垛,不能真烧穿主仓。而且动手的时辰,得比东偏门开门先半刻。这样一来,塔失的人会先扑去南边,中营一乱,东边才好下手。
最后一句最关键。
“仓若尽毁,我等即便活命,也无后路。”
何进看完,咧了咧嘴:“命都快没了,还惦记仓。”
张度道:“所以才会真动。”
瞿通点了点头。
商头肯答应起火,就说明他们已经站过来了。至于只烧棚不烧仓,这也正合他心思。南仓真要烧没了,城打下来也是空城。蓝玉早就交代过,城要拿,仓也得拿!
这时,瞿通问那传令兵:“递话的人是谁?”
“回将军,是上回那驼队主事。”
“神色如何?”
“怕,但不像假怕。说完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瞿通没再追问。
手抖不抖不重要,敢把这话递出来,就说明商头那边已经认准了。
何进把那张纸重新放回桌上,刚想开口,外头又有脚步传来。这次更急!
守帐亲兵直接在门口抱拳:“将军,东线回了!”
何进眼神一下亮了:“好!两个都回了!”
瞿通没说废话:“进。”
东线回来的不是普通传令,是负责旧水巷那边接头的暗哨百户。这种人平时话就少,一进帐先把佩刀解下,放到门边,再从腰侧摸出一块叠得很整齐的旧布。
旧布里包着张纸,还有一小片木片。
那百户道:“城东回信不多,只送来这个。还有一句口信。”
瞿通先拿木片。
上头是个墨印,不是整印,是临时拓下来的半块钥牌纹路,跟前一夜老管事送来的旧木牌正好能对上。
这就够了!
说明城东不是随口答应,而是真把手伸进门边去了。
瞿通再展开纸。纸上字不多。
“南仓若起,东门可行。换岗时辰不改,门内先清半刻。”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但这一句,已经把事挑明了!
张度看完,低声道:“成了。”
何进更直接:“将军,下令吧!”
瞿通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问那百户:“口信呢?”
“回将军,那边说,东偏门里头的人只能帮着清半刻钟。若半刻内外头人进不来,后头就压不住了。”
“还有呢?”
“还有一句。”百户抬头,“他们说,商头若不动手,城东也不会先送命。”
这句跟昨夜回信里的意思一样。
瞿通听完,反倒安心了。
这说明城东确实被他绑住了,不是只想着自己开门捞功,而是真被逼得必须盯着商头一块动。
这就对了!
张度看了一眼案上的两份回话,轻声道:“将军,人、火、门都齐了。”
何进已经忍不住搓手了:“今夜?”
瞿通抬手,示意他先别急。
他重新把三张纸并在一起,一张是商头的火,一张是城东的门,还有一张是原先递来的轮值。三样东西摆在一处,事情就清楚了。
该动了!
但怎么动,顺序得掐准。
帐里几个人都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瞿通才开口:“传令!”
众人神色一肃。
“北面前营照旧。灯火不减,鼓不鸣,人不出。但巡哨、火铳队、短炮位都给我摆出来。让塔失看见,咱们今夜还盯着北门。”
何进立刻应声:“是!”
瞿通继续道:“何进。”
“末将在!”
“你率第一队。人不要多,两百精锐够了。带短铳、腰刀、钩索、门楔。甲不要重,走得快。”
何进一听自己是第一队,眼里当场就亮了:“是!”
“入城以后,不准乱冲。先夺东偏门门楼,再控绞盘、门闩、楼梯口。门一稳,立刻发信号,让第二队进。”
何进咧嘴一笑:“将军放心,门楼我给你拿死!”
瞿通看着他:“我不要你逞勇,我只要门。”
“明白!”
“若门楼一时压不住,宁肯退一步,也不准把火点大,把动静闹穿整条街。”
何进愣了一下:“进了城还不能狠狠干?”
张度在旁边插了一句:“不是不能打,是不能先把全城叫醒。”
这话何进听懂了。
他们今晚进城,不是打大仗,而是切门、压门、接后队。真要一进门就杀得四处乱叫,塔失中营那边还没被南仓牵住,东边这口门就得先成死口!
何进点头:“明白。先拿门,不抢街。”
瞿通这才看向张度:“你带第二队。东偏门一开,你立刻带人跟上。你的活不是帮何进打,是接他的门,把门楼、门洞、外街口都压实。再分一股人,沿着仓图上的小巷,往东市和南仓之间的拐角去。”
张度拱手:“明白。”
“南仓那边,不要先救火,也不要先抢仓,只卡路。凡是从南仓往中营报信、运水、运兵的,先切掉。”
张度眼神一动,立刻懂了。
这是要让南仓那点火,变成一根钩子,把塔失的人往南边吊过去,再把路卡死,让南边的乱声传得大,实情传得慢。中营会以为南仓出了大事,却一时摸不清到底有多大。
这半刻钟,就是东偏门的命!
他低声道:“属下领命。”
瞿通最后看向门口那两名传令兵:“回两条线。告诉商头,照他们说的办。火只烧棚,不烧主仓。但若火不起,事后我先收的不是仓,是人!告诉城东,时辰不改,到点开门。门里若先乱,我不认情面!”
“再加一句。”
瞿通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今夜过后,谁敢反口,谁全族不保!”
这句话一出口,帐中几个老行伍都跟着心头一凛。
这就是最后的死令!
不是劝,不是谈,是逼!
因为到这一步,再给他们留模糊地带,就是给自己留刀口。
两名传令兵齐齐抱拳:“是!”
说完便转身出去。
帐内气氛一下就绷紧了。
何进已经开始解身上外甲,只留一层轻甲和披膊,一边拆一边问:“将军,第一队两百人,我挑老兵?”
“挑嘴紧的。”瞿通道,“杀性大的先压后头。”
何进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明白了。
今夜进城最怕的,不是打不过,而是打过头。摸门的活,最忌进门后见血就收不住手,所以得用稳的,敢压刀的。
他咧嘴一笑:“那我心里有数了。”
张度那边已经开始按图分人。
他带来的校尉一个个上前,听他点名。
“你带一什,跟第二队进门后先占门洞右侧。”
“你带两什,压街口,不许往深里追。”
“你去找短炮队,两门小炮,拆轮推。不到必要时候不许响。”
“还有你,带懂本地话的人,进门后若遇城东私兵,不许先动刀,先对号。”
每一句都很快,没人插嘴。
这种时候,快是一回事,乱是另一回事。
帐中众将忙起来后,瞿通反而最安静。他没亲自去挑人,只站在案前,把城图重新铺平。
东偏门、门楼、门洞、南仓、东市转角、中营西压路。
他一处处看。
看完之后,忽然叫了一声:“何进。”
“在。”
“你进去以后,若真撞上城东私兵先占了门楼,怎么办?”
何进想也没想:“先并一起,把门楼稳住。”
“若他们临时缩手呢?”
“先拿住领头的,门不能丢。”
“若他们喊咱们先给话,才肯继续呢?”
何进张口就想骂,可一对上瞿通的眼神,硬是把那句粗话吞了回去,咬了咬牙。
“那就告诉他们,门开了,命就保。门关了,谁都别活!”
瞿通点头:“记住这句。”
张度在旁边听着,也多了几分警觉。
城东那帮人不是兵,是老宅门出来的私兵家丁。他们怕死,也爱算。真到门边见血的时候,不一定个个都敢硬顶。先把话准备好,省得到时临场乱了套。
何进这时把轻甲穿好,腰刀扣紧,又把一支短铳别到后腰,走到瞿通面前一抱拳。
“将军,我先去点人。”
“去吧。”
何进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将军,你不亲自过去盯东偏门?”
瞿通摇头:“我坐中军。”
何进愣了一下。
张度却立刻明白。
今夜不是一门一处,而是北门作势,东门切口,南仓起乱,后队接应。瞿通不能亲自只盯一头,他得坐中军,盯全局!
何进点头,不再多问,掀帘出去。
帐内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瞿通、张度,还有两名亲卫。
张度把第二队的人也分得差不多了,走到案前,压低声音道:“将军,你觉得商头那边真会按时点火?”
“会。”瞿通道。
“这么笃定?”
“他们比城东更怕白出力。”瞿通看着图,“今夜若不点火,等城东真先开了门,后面黑旗军进城接仓,第一笔账就会算在他们头上。”
张度点点头。
这就是商人的命门。
可以不讲义气,可以不讲脸面,但不能不讲账!
瞿通又道:“而且他们自己说了,火先起半刻。这不是提醒,是要价,说明他们在算,南边先乱,自己还能抽身。”
张度笑了一下:“算来算去,最后全被将军算进去了。”
瞿通没接这句,转而问:“时辰呢?”
张度看了一眼沙漏:“离换岗还有一个多时辰。”
“够了。”
瞿通说完,抬手把那块旧木牌压在地图东偏门的位置上。
“今夜过后,这牌子就没用了。”
张度看着那块木牌,心里也明白。
这玩意儿不是门牌,是城东那边最后的投名状。等真开了门,这层旧情面也就只剩账了。
外头脚步声不断,一队一队人从中军帐前悄悄掠过。没人高声,连甲片都用布条扎住了。偶尔有马打个响鼻,也会被马夫立刻压住。
张度看了眼外头,轻声道:“今夜要是顺了,哈密就算裂开口子了。”
瞿通目光没离开地图。
“不是顺了才裂,是它本来就裂了。”
“咱们只是把那条缝扒开!”
张度听得点头。
这城从塔失搜城、城西起火、西仓失火开始,就已经不是铁板一块了。后面这些日子,瞿通没急着打,不是没法打,而是在等城里那三股人把对彼此的那口气都攒够。
等够了,一封信,一把火,一道门,就能成事!
这时,门外又有人来报。
“将军,第一队已齐!”
“第二队已齐!”
“北面前营也按令布置了!”
瞿通终于抬起头:“好。”
他转身走出大帐。
外头夜风迎面扑来。营中火把拉成长线,北面比平日还亮,远远一看,像是全军都压在那头。东边却安静得很,只有一队队黑衣轻甲的兵士贴着暗影站着,没人说话。
何进站在队前,见瞿通出来,立刻抱拳。
“将军,第一队请令!”
张度也站到另一边。
“第二队请令!”
瞿通从两人脸上扫过去,又看了看后头那些老兵。
这些人都知道今夜干什么,没人多问,没人发狠话。因为走到这一步,话已经说够了。
瞿通开口:“今夜的活,谁都清楚,我再说一遍。”
“第一,不许乱!”
“第二,不许抢!”
“第三,门比人命重要,仓比军功重要!”
“谁先进门,谁先忘了这三句,我先砍谁!”
何进和张度同时抱拳:“是!”
瞿通又道:“何进。”
“末将在!”
“你只记住一句,门楼不稳,后头全是空!”
“明白!”
“张度。”
“属下在。”
“你第二队进去后,先接门,再切路。南仓起火,不准先冲火头。卡住报信的,卡住往来的人,让塔失自己猜去。”
“属下明白!”
瞿通最后抬眼,看向哈密城的方向。
夜里看不清城头,只能看见一片黑。可他知道,那片黑里,门、仓、人、火,全都已经动起来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去吧。”
“到点再动。”
“不到点,谁也不准先露!”
“是!”
何进和张度同时领命,带着各自人手分开。一队向东,一队稍后跟着。北面前营照旧亮着灯,守着火,假得像真要扑门。
中军帐前只剩瞿通和亲卫。
他没回帐,就站在原地,看着沙漏一点点往下走。
今夜这城,成不成,不看刀快不快。
就看那一把火!
和那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