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通这句话说完,帐里几个人都没再接话。何进摸了摸下巴,盯着摊在案上的哈密城图,眼里全是火。
他是带兵的人,看见门缝了,手就痒。可他也清楚,打到现在,瞿通一直压着不让动,不是胆小,而是要把这一城人心掰碎了再下手!
现在塔失果然把兵往北门和中营压了,城里的两股人也被这一步逼得更急。这时候,谁先伸手,谁就得拿出真本钱。
张度站在案侧,抬手把城图往前推了推。
“将军,塔失眼睛已经偏了。接下来,城里的手,怕是要争着往外伸了。”
瞿通点了点头:“那就让他们争。”
何进听到这话,嘴角顿时一咧。
“先前是城东先来,递了个‘可谈,不信’。如今商头那边也动了,还先送了条路。若他们两边都想保自己,接下来可就不是光回话这么简单了。”
“对。”瞿通抬起手,在城图上点了两处地方,“现在争的,不是谁先投,而是谁能在城破以后,替自己留住位子。”
何进凑近一看,瞿通点的,一处是东偏门,一处是南侧旧市门。
张度也看明白了:“城东一派想拿东门,商头那边想拿南边。”
瞿通嗯了一声。
“城东那帮人,想的是门第、名分。他们若能交门,往后城中说话的还是他们。商头要的是仓、道、账。南市门挨着仓区近,货一保住,他们就不算输。”
何进听得心里直乐:“合着他们现在不是想着一起活,是想着谁活得更值钱。”
“本来就是。”瞿通语气平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同舟共济。城破以前,各家都想着怎么活。城破以后,各家都想着怎么压别人一头。”
这话一落,帐里两人都不吭声了。
因为太实了!
这才是人心。
不是你挂一张牌子,喊一句安民,城里就能一条心。先前塔失压得狠,大家怕他。现在瞿通递了路,塔失又往北边收了眼,城里那两股人就不怕塔失先死了,他们怕的是自己慢了半步,等城破后成了边角料!
何进忽然抬头:“将军,那咱们要不要先偏一个?比如先给城东那边一点准话,叫他们快些。”
瞿通看了他一眼,摇头。
“不偏。谁都不偏。”
何进愣了一下:“一个不偏,他们若磨蹭呢?”
“磨蹭不了。”瞿通把手收回来,坐回案后,“因为他们已经不是站在一条线上了。商头先送了路,城东那边若再只会说‘可谈’,他们自己就先慌。”
张度顺着这话接了下去:“反过来,城东若真递门,商头也怕自己只剩卖货的分量。”
“对。”瞿通说道,“所以这时候,最不能做的,就是替他们挑。咱们一挑,他们反倒有了借口往后缩。只有让他们自己争,他们才会真往外拿东西。”
何进一拍大腿:“我明白了!谁先怕被压住,谁就先出血!”
瞿通没答,只转头看向帐外,沉了两息后说道:“去把周安带来。”
何进一怔:“那个周家商号的小主事?”
“嗯。”
“是。”
何进出去没多久,周安就被带进来了。这小子白天吃饱了,脸色比昨晚好了一截,可一进中军大帐,腿还是发软,见了瞿通,立刻跪下。
“小的周安,见过将军。”
瞿通看着他,没绕圈子:“你回去的话,能不能带到周掌柜和徐掌柜手里?”
周安赶紧点头:“能,能,小的就是替他们跑腿的。”
“好。”瞿通道,“那你记住了。”
周安立刻把腰挺直:“将军请吩咐。”
瞿通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第一,活路可以谈。第二,买卖也可以谈。第三,只靠一条外线和几句空话,不够。若他们真想保住后头的路,拿出诚意来!”
周安听到这里,眼皮子一跳。
他是跑腿的,不是傻子。这话什么意思,他听得懂。
商头这边先递了路,可城东那边也在递话。眼前这位将军,根本不缺他们这一条线。想要在城破以后不被压下去,那就得再多拿点东西出来。
可他还是装作没听透,小心问了一句:“将军所说的诚意,是指……”
瞿通看着他:“你不用装糊涂。你回去告诉他们,想保命,想保买卖,就别想着两头讨!现在城东那边也在往外递话,谁先拿出实东西,谁的话就更值钱。若还是只想着看别人先死,那就等城破以后,再跪着说!”
周安喉咙一紧。
这话已经很明白了!
商头那边,不可能再只拿一条外线来探路。再探,位子就没了!
他连忙低头:“小的记住了。”
瞿通又道:“你再带一句。城破以后,谁的货能保,谁的仓能留,谁的账能认,不是看谁会哭,是看谁先做事!”
周安这回连头都不敢抬了:“是。”
何进站在旁边,眯着眼看他,忽然插了一句:“回去以后,嘴放干净点。别想着添油加醋,也别想着借将军的话自己讨赏。你若乱传一句,下一次来,不是进帐,是上木架!”
周安脖子一缩,连声道:“不敢,不敢!”
瞿通挥了下手:“带下去。放他走之前,把眼蒙上,绕营一圈再放,别让他记准路。”
“是。”
周安被拖下去以后,何进回头看了眼瞿通,忍不住笑出声:“将军,你这几句话过去,周掌柜和徐掌柜今晚怕是坐不住了。”
瞿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坐不住才好。”
张度也开口道:“商头那边一急,城东更急。现在最怕的,不是谁递门,而是谁先递门。谁先递,谁以后说话就硬。”
“不错。”瞿通放下茶碗,“但这事还不够。”
何进愣了下:“还不够?”
瞿通抬手重新指向城图:“商头给的是外线。真要接城,外线有用,但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门岗轮换,是守卒名册,是仓区图。他们要真抢位子,就得把这些东西往外送!”
何进一下子来了精神:“那咱们是不是也得给城东那边递个话?”
“递。”瞿通道,“但不是劝,是压。”
张度会意,顺手把那份先前城东回来的“可谈,不信”又从案边翻了出来。
瞿通看了一眼,冷笑一声:“还在试。到了这一步,还想试!那就告诉他们,南边商头已经动了。他们若再只会写四个字,等到城破以后,这四个字保不了全族!”
何进听完,嘿了一声:“这一下,城东那位老爷怕是要急眼了。”
“他要是不急,就不会回那四个字。”瞿通淡淡道,“他肯回,说明他也想活。只是他还想活得体面。可眼下,体面得往后放!”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度提笔,把瞿通的话整理成一张短笺。字不多,但每一句都掐在命门上。
城东最在意的是门第。
商头最在意的是买卖。
瞿通什么漂亮话都没给,只把一件事摆在他们面前。
谁先拿出实东西,谁以后就有分量。谁慢半步,谁往后就只能在别人后头跪着说话!
等张度写完,吹了吹墨,递给瞿通看。瞿通扫了一眼,点头:“就这么送。”
“还是走昨夜那条线?”
“对。”瞿通道,“但这回不让那个小吏去,换个生面孔。”
张度明白他的意思。
先前投过来的那个小吏已经露了脸,再用他,容易让城里怀疑两边串得太深。换个生面孔,递出去的话更像是城外刚刚知道商头也在动,这效果才更好。
何进听着听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将军,若城东和商头都急了,会不会自己先在城里碰上?”
瞿通抬眼看他:“会。”
“那不就……”
“不会这么快翻。”瞿通打断了他,“因为他们还没拿到确定的好处。人一旦觉得自己还有得选,就不会先掀桌子。可只要让他们知道,对面在抢,自己又可能慢一步,他们就会把手往外伸得更深。”
何进琢磨了下,彻底想透了:“说到底,还是让他们自己去争。”
“不错。”瞿通道,“咱们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先替他们定谁高谁低。他们自己争出来的东西,才最真。”
到了下午,周安被人蒙着眼,从侧营带出,牵着兜了半圈,才被松了绳。等黑布揭下来时,人已经在营外一处土坡边上,前头站着何进。
何进抱着臂,低头看他:“记住将军的话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
“说一遍。”
周安赶紧把先前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何进听完,点了点头:“还行。滚吧!下回再来,别让老子觉得你在耍心眼。”
周安连连点头,退了两步才敢转身跑。他一路不敢停,直到摸回城中商号外院,腿都还在发抖。
周掌柜和徐掌柜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见他回来,两人一前一后站了起来。
“怎么说?”
周安喘着粗气,把瞿通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话一说完,屋里静了一下。
周掌柜先是皱眉,然后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徐掌柜坐在一旁,手指在桌角上敲了两下,低声骂了一句:“城东那帮人,果然也在往外搭线。”
周安小声道:“将军是这么说的。他还说,谁先拿出实东西,谁以后说话就更值钱。”
周掌柜狠狠吸了口气:“这是逼咱们再往前走!”
徐掌柜冷笑一声:“咱们不走,城东那边就先走。等他们真把门递出去了,往后城里还是他们说了算。咱们这些做买卖的,照样得看他们脸色!”
周掌柜没说话。
可这正是他最怕的。
他可以投,也可以给。可给了之后,若城东那帮老爷什么都不用出,照样站到黑旗军前头,那他这些年在哈密打下的盘子,迟早让人一口一口撕回去。
周安跪在一旁,不敢插话。可他心里也明白,这两位掌柜,已经被架起来了。
城外不再缺他们这一条线。
他们若还想着只拿外路换一条命,那以后就只是活着。可他们要的,从来不只是活!
他们还要接着掌买卖!
屋里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徐掌柜先开口:“不能再拖。”
周掌柜抬头看他。
徐掌柜把话挑明:“再拖,城东真把门递出去了,咱们后头就只能给他们做脚夫。那还不如现在就再给一步!”
周掌柜脸色很难看:“你想给什么?”
徐掌柜吐出几个字:“仓,账,还有旧市门边上的巷图。”
周安一听,头皮都麻了。
这已经不是递条路试探了,这是真下本!
周掌柜死死盯着桌上的茶盏,半天都没说话。外头天色慢慢压下来,屋里谁都没动。
良久,周掌柜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若真给了这些,回不了头了。”
徐掌柜看着他,声音更低:“你觉得,咱们现在还有回头路吗?”
这话一出,周掌柜闭了闭眼。
他知道。
没有了。
从他们让周安出城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
而另一边,城东那位老爷也在同一时辰,收到了瞿通递回来的短笺,还是那个老管事送进书房的。
老爷展开一看,脸就沉了。
短笺上只有寥寥几句,没有威吓,没有客套。可那句“南边商头已经动了”,却像刀一样,直接捅在他心口上!
旁边站着的长子忍不住先开口:“父亲,商头那帮人真敢?”
老爷冷着脸,把短笺往桌上一拍:“他们本来就是做买卖的,命和账,一向算得最清。”
老管事站在一旁,低声道:“城外这位将军,不是在催咱们,是在告诉咱们,咱们已经慢了半步。”
书房里一下子静了。
次子脸色难看:“若让那帮商人先把事办成,往后城里哪还有咱们说话的地方。”
长子还想嘴硬一句:“他们有货,咱们有门第。”
老管事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门第能挡刀吗?门第能看门吗?门第能叫城外那位把头功让出来吗?”
三句话,直接把长子噎得说不出声。
那位老爷坐在椅子上,一直没说话。可他的手,已经慢慢攥紧了。
他本来还想再看看。
想看塔失能不能稳一稳,想看城外是不是真退,想看商头会不会只是试探。
可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商头已经动了!
他若不再往前走一步,等到城开,黑旗军先接的是仓,是路,是账。那城东这些老宅大门,就真成空门面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位老爷才抬起头,声音很低。
“去把东偏门这三日的轮值,再抄一份出来。”
书房里几个人同时一震。
老管事先回过神,立刻低头:“是。”
长子还想说什么,被那位老爷一个眼神压了回去。老爷盯着桌上的短笺,慢慢吐出一句话:
“他们不是在问咱们开不开门。”
“是在问,咱们还想不想在城里留个位置!”
这话落下,屋里再无人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