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暗卫清理现场的速度快得惊人。
伤员被抬走,刺客被押送,血迹被沙土覆盖,散落的刀箭被收起,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桥头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血战从未发生。
苏瑾站在桥上,寒风从河面吹来,灌进领口,她却丝毫不觉得冷。
苏文博走到她身边,确认苏瑾没事之后也松了口气。
“爹,”苏瑾低声道,“陛下认出你了。”
苏文博叹了口气:“能当皇帝的人,眼睛就是比普通人好使。”
苏瑾侧头看他,问:“爹,你那时候叫慕容苏?”
苏文博目光扫过四周,桥头早已恢复如常,偶尔走过的行人,谁也不知道一刻钟前这里发生过一场血战。
“先回去。”苏文博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苏瑾点头,跟着父亲走下桥头。
秦闯这时候才把马车赶过来,因为担心此行有危险,并没有让春桃跟着。
“上车吧,走这么远的路,累坏了。”
苏文博掀开车帘。
苏瑾上了车,苏文博也跟着坐进来。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声音。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瑾看着苏文博,感觉和最初苏家三房那个不得志的苏文博没有什么变化。
但那外表之下却藏着刀光剑影中淬炼出来的沉稳,有着生死边缘走过的人才有的从容。
“爹,”苏瑾本想调侃一下自己的老爹,见他严肃的样子,便改口道,
“您是不是因为喜欢娘才给自己起了个慕容苏的名字?”
苏文博看了苏瑾一眼。
忽然笑了。
“真不愧是爹的女儿,脑瓜子就是聪明。”
苏瑾也笑了,这才是她印象中的苏文博。
不会很严肃,有些怕老婆,以女儿为骄傲。
“慕容苏,”
马车在雪地上的速度不快,苏文博给苏瑾讲起往事。
他的目光落在车帘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年我被你祖父赶出家门,不许提是苏家人。”
苏文博轻咳一声,
“我从扬州老家出来闯荡,路过青州地界,在山路上遇见了你娘。”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你娘叫林小容。我就随便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慕容苏。”
“你娘也想闯荡江湖,我们两个人便一路北上,中途因为打抱不平惹了不该惹的人,幸亏回京述职的秦王帮忙才得以脱身。那时候的秦王,比皇上还要年轻。”
苏文博说道当时的场景,眼睛亮亮的。
“秦王擅长骑射,能征善战,在军中威望很高。先帝对他十分倚重,军务都交给他打理。”
苏瑾心头微动。
秦王手握重兵,深得先帝信任。这样的身份在皇家不是好事。
“后来呢?”
苏瑾问。
“后来,”苏文博回神,“我们那个时候不知道他是秦王,进京后才知道。因为你母亲想进宫查你外祖母的事,我便在秦王府谋了一份护卫的差事,在秦王府待了一年多。”
苏文博的声音低了下去,
“先帝年岁渐长,疑心越来越重,听信小人谗言,以拥兵自重为由收回秦王兵权,把他贬去西北贫瘠封地,那里也是胡虏袭扰最频繁的风口浪尖。”
“秦王临行时没有让我跟着。他说,‘慕容,你该回你的江湖了。’”
苏文博说到这里,袖中的手微微有些抖。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踌躇该不该讲,最后又继续说下去。
“秦王知道前路凶险,临行前把刚出生的女儿托付给了我们。”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着苏瑾:“瑾儿,你不是长公主的女儿,你是大周最骁勇的秦王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
“秦王说,封地常年战乱,他和王妃都要披甲守城,希望孩子能平平安安活一辈子。”
苏瑾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世竟然是这样一段藏在金戈铁马里的托付。
“那后来,秦王和王妃怎么样了?”她问。
苏文博苦笑了一下。
“我们还没有离开京城,便传来消息,秦王在路上意图谋反被剿灭,随行的家眷护卫没有一个活口。”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苏瑾的眼神中满是愧疚:
“你总要有个身份。我和你娘商量了很久,决定给你找个名正言顺的出身。”
苏文博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们去了乱葬岗,本来是想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刚夭折的孩子,可以借个身份。也许是天意,我们在那里看到了永信侯府的人。”
“永信侯府的人扔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你娘偷偷过去看,发现那个女婴已经死了……于是你娘想了个办法,永信侯府扔了一个女婴,我们就假装那个女婴没死,被我们捡到了。从此,你就是永信侯府的孩子。”
后来的事情苏瑾都知道了。
也明白了为什么林氏听说她要进京,反应那么大。
不是怕她被侯府认走,而是怕她暴露身世,无法向故人交待。
“你是秦王的孩子,这个身份太危险。如果有人查到你,等待你的,只有死路一条。但如果你有了侯府嫡女的身份,就算有人查,也只会查到侯府,不会查到秦王。”
“我们不是要骗长公主,我们是想保护你。”
马车在雪地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清晰而单调。
苏瑾靠在车壁上,消化着父亲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外面的风大了些,车帘被吹得微微掀开一角,透进来的冷空气让苏瑾打了个寒颤。
“爹”苏瑾问,“您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苏文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情绪。
“因为陛下认出我了。”
他的声音很低,眉宇间是对未来的担忧。
“陛下不是普通人,他的记性好得可怕。十七年前我在秦王府当差,只见过他几次,他居然记得我的棍法,记得我的名字。我怕他回去会查我的老底。”
“陛下会查我的身世吗?”
“应该已经在查了。”
苏文博叹了口气,
“陛下今天出宫,让你跟着,也是为了试探你。他还问你苏家在江南的根基,问你祖父能挡多少,那不是在关心苏家,是在摸你的底。”
苏瑾想起桥上那一幕。
“您说的这些,陛下能查到吗?”
苏文博摇了摇头:
“该藏的东西,早就藏好了。不该藏的东西,查到了也无所谓。”
他看着她,目光沉稳。
“瑾儿,你要记住一件事。在这个世上,最危险的不是被人查到什么,而是被人知道你藏了什么。只要你不怕查,就没有人能拿你怎么样。”
苏瑾若有所思。
“侯府确实扔了一个女婴,你们确实捡到了一个女婴。哪怕永信侯老夫人说那个孩子出生就死了,也没有人信她。因为知情人都被她处理了。我又和长公主长得这么像。都是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还真说不清。”
“对,”苏文博点头,“能查的东西都摆在明面上,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技术部-小李】:“苏总……这身世也太大了吧?秦王的孩子?那不是先帝的侄女、当今陛下的堂妹吗?”
【财务部-张姐】:那苏总不就成了长公主的姐妹了么?辈分乱了。
【项目部-老王】:乱了不重要,重要的是秦王是被先帝以谋反罪剿灭的。这个身份,比长公主的女儿危险一百倍。
【财务部-张姐】:“从皇帝今天的表现来看,他对秦王的事应该有自己的判断。他认出慕容苏之后,问的是‘你现在怎么像个庄稼汉’,而不是质问当年的事。这说明他对秦王的人没有敌意。”
【公关部-小陈】:“听皇帝话中的意思,他和秦王的关系很好。如果陛下对秦王没有恶意,那苏总的身世就不是威胁。
【技术部-小李】:“可是先帝是陛下的父亲。目前秦王谋反的事没有翻案,还是很危险。”
苏瑾在脑海中回复了一句:“我知道。所以这件事,绝对不能外传。”
【公关部-小陈】:苏总放心,让小李设计个封口插件,一有人说出秦王女儿相关字句便消音。
【技术部-小李】:这件事可以试试。不过当务之急需要先修补防护罩。
【项目部-老王】:先别急。皇帝现在查的是苏文博的底,不是苏云瑾的身世。苏文博在秦王府当了一年多的护卫,这个查出来没问题,本来就是事实。
【财务部-张姐】:皇帝如果把苏文博和秦王之女联系起来呢?皇帝去过秦王府,还很熟的样子,肯定知道当年王妃有身孕。
苏瑾想了想,回复:“不会。父亲的意思没有人知道秦王有一个女儿。所有人都以为,秦王的孩子和王妃一起死在了路上。”
【财务部-张姐】:还有一点。李清元知道多少?如果他不知道,那这就是我们手里的底牌。如果他知道了……不能让他有机会说出口。”
【项目部-老王】:皇帝今天说“鱼已经上钩,该收网了”,他要收的网,是不是不只萧念之,还有苏总一家?
小陈立刻反驳:【不可能,你们不要草木皆兵,小世界的Npc如果都是神,还要我们这些玩家干什么!】
【技术部-小李】: 1
苏瑾不再关注公屏,她看向苏文博:“爹,您今天告诉我这些,是不是做好了准备?”
苏文博望着苏瑾,仿佛透过她看到曾经的王爷。
“从你进京那天起,我就做好了准备。”
他说,“瑾儿,爹不怕死。爹怕的是,你出了事,我没法向你亲生父亲交代。”
苏瑾只觉得鼻子酸酸,忽然间被感动。
“爹,您和我娘,就是我的亲生父母。”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不管我身上流着谁的血,你们养了我十六年,你们就是我的爹娘。”
苏文博眼眶微红,仰头眨了眨眼睛。
“这话,你跟你娘说去。”
皇宫,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写着苏文博这十七年的履历,从乱葬岗捡到一个孩子,去永信侯府门前闹了几天,后来离开京城去龙虎山下种地,几年后带着老婆孩子回到扬州老家,向苏家家主低头认错,帮家里打理生意……
“凌十,”他放下密报,“你觉得苏文博这个人,怎么样?”
凌十想了想:“一般吧,身手不如陛下的暗卫。”
皇帝挑了挑眉:“就这些?”
“就这些,看起来很一般,毕竟年龄大了。”
凌十如实说道。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拿起密报又看了一遍。
“龙虎山。”他的目光落在这三个字上,“他为什么去龙虎山?”
“林氏的老家在那,龙虎山脚下地便宜,他在那里买了十几亩地,种了几年庄稼。”
皇帝没有追问,将密报丢在桌上。
“十七年前的事……慕容苏没有跟随秦王?”
凌十道:“苏文博不是秦王府的人,连名字都是假的,他是被苏家赶出来的,因为欺行霸市,经常被人告去县衙,苏承宗便把他赶出来,不许他对外说是苏家人。”
皇帝又看了一眼密报。
“十七年了。皇叔的案子,也该翻一翻了。”
凌十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又迅速低下。
“陛下,秦王的案子是先帝定的。”
“朕知道。”皇帝的声音不重,语气却很沉。
“秦王是朕小时候骑马射箭的师傅,是朕被太子欺负时唯一替朕说话的人。”
他将一块墨锭攥在掌心。
“他在去封地的路上谋反,朕不信!”
凌十低声道:“陛下那时候还小。”
“小?”皇帝苦笑了一声,“的确还小,那时我去父皇那里求父皇明察,被高禄拉了下去。”
他握着墨锭的手攥紧。
“朕登基已经七年,很多事都变了。但秦王的案子,一直没有翻。不是朕不想翻,是没有人提,先帝的旨意,朝中那些老臣……桩桩件件,都是阻力。”
“但现在……”
他拿起那份密报,看着苏文博的名字。
“现在,苏文博出现了。他当年在秦王府当护卫,他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也许,他能帮朕把当年的真相找出来。”
凌十低声道:“陛下是想让苏文博……作证?”
“作证?”皇帝摇头,“他作证有什么用?当年的案子,不是缺人证,是缺证据。朕需要的是证据。能证明秦王被冤的证据。”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照着宫墙上的积雪。
“苏文博是根线,顺着这根线,也许能牵出当年的那些人。
沈家、周家、郑家……他们都跟当年告发皇叔的人脱不了干系。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以为朕忘了。朕没有忘。一件都没忘。”
凌十站在阴影里,垂眸听着。
“改革的事,继续让苏瑾放手去干。”
“是。”“还有,”皇帝转过身,“把去江南的人撤回来。不用查了。”
凌十一怔:“陛下不查了?”
“不用查了。”皇帝道,“苏文博的底细,朕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想拿捏他,掌握住苏云瑾就够了。”
“是。”
凌十退出了御书房。皇帝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平日里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