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再进任何一家店,只是慢慢地走,目光从一块块招牌上掠过。
有的门面光鲜,伙计精神;有的门庭冷落,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皇帝的目光在某个招牌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
那是入选了织造府竞标的商号,门口挂着统一的“织造府指定供应商”铜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铜牌是苏瑾提议做的,方方正正,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织造府的印记和商号名称。
既是荣誉,也是责任。
产品质量不合格,铜牌会被收回。
这在现代叫“品牌背书”,放在古代,效果同样立竿见影。
皇帝盯着那块铜牌看了半晌,便继续走向下一家。
苏瑾看着他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看。一直再想皇帝为什么突然要来城南。
织造府改革进行了一个多月,十二家中标商号已经供货,质量不错,价格也降了。
但周家绸庄被淘汰后,一直在暗处活动,加上沈家旧部那个姓孙的商人在京城出没,局势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皇帝选择这种时候出来,一点不安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皇帝在一家小布庄门口停下来。
这家布庄的门面不大,只有两间,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门口挂着一副对联,上联写“诚信为本”,下联写“质量为先”,横批“童叟无欺”。
皇帝看着那副对联,忽然问:“这家店的东家,是行会的人吗?”
苏瑾看了一眼门边的标记,那是行会的会徽,一个圆形的木牌,上面刻着“锦华行会”四个字,下面是一朵盛开的牡丹。
“是。”她答道,“城南八成以上的布庄,都是行会的会员。”
皇帝点了点头。“你觉得,这个行会能撑多久?”皇帝问。
苏瑾一怔,随即道:“只要规矩在,就能一直撑下去。”
“朕看过你的织造府革新方略。”
皇帝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似乎刚开始就遇到了质疑?”
苏瑾抬眸,对上皇帝的目光。
那双眼睛深邃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她坦然道:“既然是革新,遇到质疑在所难免。”
皇帝一笑:“那周家绸庄呢?他们做了三代皇商,你说淘汰就淘汰,不怕他们告你?”
苏瑾摇头,嘴角微微扬起:“臣女不怕他们来告。告到织造府,臣女有检验报告和评分记录;告到都察院,臣女有竞标文件和利益回避条款;告到御前,臣女还有陛下明察秋毫。”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笑意,但那笑意转瞬即逝。
“你倒是会说话。”
“臣女说的是实话。”
皇帝没有再说话,背着手,沿着热闹的街道向前走。
“朕很久没有这样出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上一次微服,还是登基之前。跟着先帝,从南城走到北城,走了整整一天。”
苏瑾没有说话。她知道皇帝不是在跟她说话,他只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京城还没有这么大,商铺也没有这么多。”
“先帝说,看一个地方好不好,不能看官府的奏报,要看百姓的脸色。奏报可以作假,脸色做不了假。”
苏瑾心头微动。看百姓的脸色,这位皇帝比传说中的要优秀很多。
公屏上,项目组的讨论一直没有停。
【技术部-小李】:“苏总,周围没发现异常。但我不放心。皇帝出宫的消息,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走漏。”
【公关部-小陈】:“皇帝这么招摇过时,可能就是要让人知道他出来了。你不觉得奇怪吗?微服私访,不遮不掩,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这不像是视察,更像是……”
【项目部-老王】:“更像是在钓鱼。而且你们现在已经偏离闹市区,很容易被刺客盯上。”
苏瑾忽然明白了皇帝的目的。从织造府竞标到行会改革,再到周家绸庄被淘汰,皇帝看似放手让她折腾,实则一直在高处注视革新的发展和影响。
如今周家暗流涌动,沈家旧部在京活动,前朝余孽也露出了尾巴,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来逛街,无疑是认为收网的时机已到。
“苏云瑾。”皇帝再次问道,“你说周家绸庄被淘汰后,会甘心吗?”
苏瑾沉吟片刻:“不甘心又如何,他们掀不起大浪的。”
“哦?”皇帝侧头饶有兴趣,“你这么确定?”
苏瑾笑了笑,迎着皇帝的目光:
“周家供货靠的是与宫里的旧关系和垄断的原料渠道。如今竞标公开,他们只能在暗地里搅点风浪,掀不起能撼动朝局的大浪。”
皇帝手指弹着桥栏上的积雪,一下两下,静静看着雪被弹落,说道:
“朕听说,沈家旧部最近在京里活动频繁,还和周家走得很近。”
苏瑾谨慎道:“沈家旧部不过是一群残兵散勇,周家想借他们的势,沈家想借周家的财,看似抱团取暖,实则各怀鬼胎,根本成不了气候。”
“成不了气候?好”
皇帝轻笑一声,目光扫过下方的街市,
“那前朝余孽呢?聚丰号,你觉得如何?”
卢佐卢佑的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苏瑾看了看四周,除了他们已经没有行人。
“聚丰号的东家萧念之,是前朝皇族后裔,他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周家若想借他的手翻局,不过是与虎谋皮。”
皇帝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你看得倒很清楚。”
苏瑾垂眸:“臣不敢妄言,只是这些日子整理资料,略知一二。”
“你可知,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皇帝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他们想借这次混乱,置朕于死地。”
“朕选你,是因为你够聪明,能把这潭水搅得足够浑。现在,鱼已经上钩了,接下来,就该收网了。
说话间,皇帝已经带着苏瑾站到了通往西市的桥上。
他站在桥栏旁边,看着远处转了话题:
“苏家在江南的根基也很深啊!”
“苏家世代经商,在江南有些资源。”
苏瑾第一次理解什么叫伴君如伴虎。她斟酌着措辞,
“祖父年迈,能帮臣女挡的有限。”
皇帝嘴角微微扬起,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没有再追问。
就在这时,凌十右手突然抬起,做了个手势,项目组公屏也在同一时间闪烁起红光。
【技术部-小李】:“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有埋伏!”
几乎是本能,苏瑾上前半步,侧身挡在皇帝侧前方。
卢佐和卢佑已经迅速靠拢。
“陛下。有弓弩手。”凌十快速道。
皇帝没有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原本背在身后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多少人?”他问。
“至少二十。”
苏瑾的掌心已经渗出了汗,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二十个弓弩手,足以在这片开阔的河岸上将人射成筛子。
皇帝只带了凌十和几个暗卫,加上她和卢佐卢佑,不到十个人。硬拼没有胜算。跑更跑不过箭。
除非他们后面有援兵。
“陛下。”苏瑾低声道,“您的胆子也太大了,咱们有胜算吗?”
“当然。”皇帝话音未落,一支利箭从远处射来,带着破空的尖啸。
凌十身形一闪,抽出腰间软剑将利箭击落。箭矢被磕飞,斜斜地插入雪地,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紧接着,七八个黑衣人从屋顶、巷口涌出,手持刀剑,朝他们扑来。
卢佐和卢佑迎了上去,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两岸的民房里传来短暂的惊呼和混乱,有人高声喊“放箭”,但射来的箭雨不知为何大多偏离了方向,只有几支落在皇帝和苏瑾附近,钉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凌十的武功高得惊人,几个照面就放倒了两三个刺客。
但刺客的数量比他预想的要多,而且悍不畏死,一波倒下,又一波冲上来。
一个刺客突破了防线,手中的匕首直刺皇帝胸口。
皇帝站在那里,手无寸铁,面对迎面刺来的匕首,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苏瑾挡在皇帝身前。匕首刺到苏瑾面前一尺处,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发出一声闷响。
刺客的脸色变了,他分明感觉到刀尖刺中了什么东西,却看不见,摸不着,像是刺进了一团厚厚的棉花,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愣了一下。只愣了一下。卢佐的刀已经递到了。
银光一闪,那个刺客闷哼一声,捂着胳膊倒退了两步,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凌十那边两个刺客只撑了三个回合,手中的刀就被磕飞了,人被凌十一脚踹翻在地。
卢佐又和一个刺客缠斗在一起,两人的功夫不相上下,刀来刀往,打得难解难分。
“走!”凌十护着皇帝向桥下冲去,暗卫们涌过来,形成一个移动的人墙,将皇帝裹在中间。
就在这一瞬间,一支不同于之前所有箭矢的黑羽箭,从河岸最远处的一间民房里射出。
箭速极快,带着破空的尖啸,对着苏瑾后心射过来。
“小心!”
苏瑾听到声音时已经来不及躲。
她没有太担心,因为有防护罩。
但这一次,她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防护变薄了,箭矢在距离她后背不到一尺的地方,被一股力量弹开,偏转了方向,射入旁边的雪地。
防护罩还在,但这一次的反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弱。
【技术部-小李】:“防护力场强度下降70%!苏总,护住自己要紧,别再硬扛了!”
就在此时,一队人从街角冲过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手持一根木棍,棍法凌厉,每一棍都带着破空之声。
“救人!”
那汉子大喝一声,带着手下与刺客缠斗在一起。
苏瑾看着领头的人,抿了抿唇。这不是她爹苏文博吗?来的真是时候。
皇帝也看到了冲在前面的苏文博,盯着他打斗的动作,总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有了苏文博的加入,战局瞬间逆转。
黑衣人全部被制伏,押在地上。
雪地里的血迹触目惊心,几把断刀散落在四周,刀刃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凌十收了剑,走到皇帝身边,低声道:“陛下,该回宫了。”
皇帝没有动。他站在桥头,目光越过那些被制伏的刺客,落在了苏文博身上。
苏文博正蹲在地上,查看一个受伤护卫的伤口。他的手法很熟练,从怀里掏出一瓶药粉撒上去,用布条麻利地缠了几圈。
皇帝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
“那个人,”皇帝问,“叫什么名字?”
凌十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是苏副使的父亲,苏文博。”
“苏文博。”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
苏文博处理完刺客的伤口,站起身,转身时正好对上皇帝的目光,他抱拳行了一礼:
“在下苏文博,见过这位先生。”
皇帝看着苏文博,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你可知道我是谁?”
苏瑾站在一旁,心头微微发紧。她注意到皇帝看苏文博的眼神不太对。
苏文博看着皇帝没有说话。
“慕容苏?”皇帝忽然道,“十七年前,你叫慕容苏,在秦王府当差。”
听到慕容苏三个字,苏文博脸上的憨厚笑容收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陛下好眼力。”
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草民十七年前,确实在秦王府当过护卫。”
“你现在叫苏文博?”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教朕使棍,还记得吗?”
苏文博低下头:“草民不敢当。”
皇帝背着手,慢慢朝苏文博走了两步。凌十本能地想要跟上去,但皇帝抬手制止了。
“你现在怎么像个庄稼汉。”皇帝说,“身体发福了,人也变黑了。”
苏文博苦笑:“陛下还是一眼认出了草民。”
“你的棍法,朕不会认错。”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根木棍上。
“你方才说行会巡逻,凑巧路过?”
苏文博道:“是,草民负责行会商号的护卫,每日例行巡逻。”
皇帝的语气不辨喜怒,“朕问你,行会巡逻,带这么多人吗?”
苏文博看看身后。他带来十几个精壮汉子,手持刀棍,阵仗齐整,怎么看都不像是凑巧。
皇帝道:“你是不是收到消息,知道朕今日出宫?”
“草民不知道陛下出宫,只因为最近小女负责织造府革新,草民不放心她的安全所以格外留意了些。”
苏瑾听出苏文博的意思,救皇帝只是捎带着。主要是救自己闺女。
皇帝盯着苏文博看了很久,才转身上马车。
苏瑾站在桥头,看着那辆宫廷马车走远,长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