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的春日,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拂过崂山麓地的教会医院。褚师燕独立于西窗畔,一袭月白衫子衬得她愈发清瘦,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沉静如水,深不见底。陈远坠崖已过三七,她心中的痛楚却未减分毫,每每闭目,便是他最后决然的眼神。
“燕姑娘,赵会长来了。”侍女轻声通报,打断了她的沉思。
赵三多大步流星走入,粗犷的脸上带着几分焦灼:“血燕姑娘,出事了!大刀会在即墨的据点被端了,十七个弟兄遇害!”
褚师燕转身,眉头微蹙:“怎么回事?即墨据点极为隐秘。”
“内鬼!”赵三多咬牙切齿,“有个王八羔子投了日本人,把咱们卖了个干净!”
褚师燕心下一沉。自小鱼山一役后,血燕军声名大振,各方志士来投,却也难免鱼龙混杂。川岛芳子虽生死不明,但其特务网络仍在运转,且手段愈发狠辣。
“清理门户,但勿要波及无辜。”她沉吟道,“同时通知各据点,启用第二套暗号系统,所有人员重新审查。”
赵三多领命而去后,褚师燕展开青岛地图,目光落在胶澳总督府区域。德国人统治下的青岛,如同一盘复杂的棋局,各方势力在此角逐。
“伯恩哈特医生求见。”门外又传来通报。
德国医生快步走入,面色凝重:“林小姐,总督府收到日方正式照会,要求引渡‘血燕军’头目。日方施压很大,总督阁下颇为动摇。”
褚师燕并不意外:“医生可知日方给出了什么条件?”
“据说日方承诺在山东铁路建设中给予德方更多优惠。”伯恩哈特压低声音,“更麻烦的是,日方派来了一个新的特务头目——土肥原贤二,此人是青木宣纯的得意门生,比川岛芳子更难对付。”
土肥原贤二!褚师燕心中一凛。她在王老先生的笔记中见过这个名字,记载着“此獠年幼来华,通北地方言,善伪装,心机深沉”。
“多谢医生告知。”褚师燕郑重道谢,“还请医生继续留意总督府动向。”
送走伯恩哈特,褚师燕立即召集核心成员。昏暗的密室内,油灯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面孔。
“土肥原贤二已抵青岛。”她开门见山,“此人之危险,尤胜芳子。我们必须在他立足未稳之际,给他一个下马威。”
“如何行动?”问话的是原北洋水师电报员孙铭斋,现负责血燕军情报解密。
褚师燕指尖点在地图上的一处:“青岛火车站。三日后,有一批日本高级军官乘专列抵达,土肥原必定亲自迎接。”
她抬起眼帘,目光锐利:“我们就在他面前,炸毁那列专列。”
举座皆惊。青岛站是德军重点守卫地段,行动难度极大。
“非是真要炸车,”褚师燕解释道,“而是要让土肥原知道,在青岛这片土地上,他并非安全无虞。”
计划细致周密:一组人员在站内制造混乱;二组安置假炸药;三组在外围策应;最重要的是四组——负责全程拍摄,将土肥原的狼狈相公之于世。
“铭斋,你负责带队拍摄。”褚师燕看向孙铭斋,“我们要让日本人看到,也让中国人看到:日寇并非不可战胜!”
行动前夜,褚师燕独自登上信号山。从此处俯瞰,青岛全景尽收眼底:德式红顶房舍错落有致,港口桅杆如林,日本商船与德国军舰并泊。这片美丽的土地,已成为列强角逐的棋局。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北洋水师徽章,轻轻摩挲:“陈远,你若在天有灵,佑我明日行动顺利。”
山下万家灯火,仿佛无数双期盼的眼睛。褚师燕感到肩头担子沉重,却也更坚定了决心。
……
次日午时,青岛火车站钟楼敲响十二下。站台上,德军仪仗队列队整齐,日本太阳旗与德国黑鹰旗并列飘扬。
土肥原贤二果然现身。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材不高,穿着合体的西式礼服,戴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位学者而非特务头子。唯有那双透过镜片打量四周的眼睛,透出鹰隼般的锐利。
褚师燕化装成德国贵妇,戴着宽檐礼帽和面纱,远远观察着土肥原。她注意到,土肥原看似随意地站在站台上,实则每个角度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护卫人员布置得极为精妙。
专列缓缓进站。就在此时,站台东侧突然响起爆炸声!烟雾迅速弥漫,人群顿时慌乱!
土肥原却毫不惊慌,反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轻轻抬手,一队潜伏多时的日本特务立即扑向几个特定目标——正是血燕军制造混乱的人员!
褚师燕心中一惊:土肥原早已料到会有行动!
更糟糕的是,孙铭斋所在的拍摄点也被特务包围!眼看就要全军覆没,褚师燕当机立断,亲自带队救援。
枪声在火车站内激烈响起。褚师燕双枪连发,精准击倒围攻孙铭斋的特务。德军队长怒吼着下令镇压,整个车站乱作一团。
“快走!”褚师燕拉起孙铭斋,且战且退。
就在即将冲出车站时,土肥原的声音突然通过扩音器响起,用的是地道的山东方言:
“血燕阁下,既然来了,何必匆匆离去?令尊褚师远先生正在鄙处做客,不想见一面吗?”
褚师燕如遭雷击!叔父褚师远月前前往上海采购药材,竟落入敌手?
趁她分神之际,子弹呼啸而来!孙铭斋猛扑上前,挡在褚师燕身前,血花从他胸口绽开。
“铭斋!”褚师燕惊呼,抱住倒下的同伴。
孙铭斋艰难地吐出最后话语:“胶卷...保...保管好...”说罢气绝身亡。
褚师燕含泪取下他怀中的胶卷,在剩余成员的掩护下杀出重围。
返回基地清点损失,血燕军伤亡惨重,不仅失去孙铭斋等骨干,更有多人被捕。最让褚师燕心焦的是,叔父褚师远确实落入敌手。
“这是陷阱,明显的陷阱!”赵三多吼道,“他们就是想用褚师老先生引你上钩!”
褚师燕何尝不知?但褚师远是她仅存的亲人,自小待她如亲生,更是诛鬼团的重要资助者。
深夜,她独自徘徊在密室中,手中紧握那卷用鲜血换来的胶卷。暗洗出来后,照片清晰记录下了车站混乱的场面,尤其是土肥原那张看似从容却难掩惊怒的脸。
“土肥原...”褚师燕默念这个名字,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警惕。此人狡猾多端,善攻人心,比川岛芳子的直来直去更为可怕。
几经思量,她决定不能贸然行动,而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三日后,《青岛新报》德文版头版刊登了一系列照片,配以醒目标题:“日特头目车站遇袭狼狈不堪,德军治安能力遭质疑”。
一时间,青岛外交界哗然。德方对日方未经通报即在租界行动大为光火,日方则恼羞成怒,双方关系陡然紧张。
土肥原没想到褚师燕有此一招,被迫暂时收敛锋芒,忙于外交斡旋。
利用这个空隙,褚师燕加紧调查叔父关押地点。通过伯恩哈特医生的关系,她终于探听到褚师远被关押在日军设在崂山的一处秘密据点。
“那地方原是德国人的气象站,易守难攻。”赵三多侦查后回报,“明哨暗哨不下二十处,强攻等于送死。”
褚师燕凝视着崂山地图,忽然问:“气象站是否需要定期补给?”
“每五日有一次补给车队上山。”
一个计划在她脑中形成。
下一次补给日,血燕军成功拦截并替换了补给车队。褚师燕化装成送菜农妇,随车进入气象站。
院内守卫森严,但对她这样的“下人”并不十分留意。她低头搬运蔬菜,眼角余光扫视四周,牢记地形和守卫分布。
在厨房卸货时,她偶然听到两个日本军官的对话:
“……明日转移重要犯人去上海……”
“…….走海路还是陆路?……”
“……机密……只有土肥原阁下知道……”
褚师燕心中一动。这“重要犯人”很可能就是叔父!
当晚返回基地后,她立即部署行动:“无论陆路海路,必经胶州湾一带。我们要在此区域布下天罗地网!”
然而连续两日的严密监控,却毫无收获。第三日清晨,伯恩哈特医生突然匆匆来访,带来惊人消息:
“昨日深夜,德军巡逻艇在胶州湾救起一名中国老人,身上多处受伤,自称褚师远!”
褚师燕难以置信:“这不可能!我们的人日夜监视,未见任何转移迹象!”
她立即赶往医院。病床上,一位面容憔悴的老人昏睡着,看上去与褚师远确有七八分相似。
“叔父?”褚师燕轻声呼唤。
老人缓缓睁眼,看到她后激动起来:“燕儿!果然是你!我……我趁乱跳海逃生……”
褚师燕握住他的手,心中却升起疑云:叔父一向称她“燕子”,从未叫过“燕儿”。而且这老人手上虽有老茧,分布却不像常年经商的叔父……
她不动声色,继续嘘寒问暖,同时仔细观察。终于,在老人抬手拭泪时,她瞥见他腕内侧一个小小的刺青——日本浪人常见的樱花图案!
这是个陷阱!假褚师远是日本特务伪装的!
褚师燕背后渗出冷汗,面上却依旧关切:“叔父好生休息,我明日再来看您。”
走出病房,她立即下令:“监视医院所有出入口,特别是与这个‘褚师远’接触的人!”
果然,当夜就有神秘人物潜入医院与“褚师远”密会。血燕军顺藤摸瓜,发现了土肥原设在青岛的一处秘密联络点。
褚师燕将计就计,假意中计,频繁前往医院探望“叔父”,暗中却布下更大罗网。
这日,她接到“叔父”悄悄递来的字条:“燕儿,我偷听到明日土肥原将亲自审问我,机会难得,可设伏击之。”
褚师燕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惊喜:“太好了!这次定要为您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