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前脚刚离开公寓,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就凝固了。
兄弟们心情沉闷地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说话,气氛低落到了冰点。平时总是充满欢声笑语的客厅,此刻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微弱嗡嗡声。
李哲独自走到阳台,双手撑在防护栏上,目光眺望着林秋离开的方向。
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说变就变。天际瞬间涌来大片厚重的乌云,遮蔽了烈日。闷热、潮湿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狂风卷起地上的沙砾和灰尘,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看来,夏季的第一场暴雨马上就要来了。
李哲靠在护栏上,掏出手机拨通了张浩的号码。电话嘟了几声后,那头传来了张浩大大咧咧、响亮大方的声音:“喂?哲哥,咋了?是不是兄弟们想我了啊?”
李哲沉默了几秒钟,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低沉:“浩子,你先回来,我再和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医院走廊嘈杂的人声,张浩敏锐地听出了李哲情绪的不对劲。他收起笑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到楼梯间,这里比较安静:“出什么事了?声音咋跟死了老婆一样?你直接说吧哲哥,我听着。”
李哲迟疑了片刻,话语中带着难以掩饰的伤感:“姥爷走了……已经走四天了。阿秋刚上车,回老家了。”
消防通道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紧接着,传来“咔哒”一声打火机点烟的脆响。这是张浩谈恋爱以来,第一次破戒抽烟。他深深吸了一口,颓然地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缓缓吐出一口青烟,用夹着烟的手用力揉了一把头发,声音发颤:“书呆子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和他一起回去送送姥爷啊……这小子,太不够意思了!”
李哲接着说道:“我们和你一样的想法,但阿秋不肯。他想让你回来,明天和我还有锐哥,我们一起去白逸尘那个毕业派对,阿秋他放心不下苏婉……”
“那什么狗屁派对,老子真想踢他小白脸两脚!”张浩神情激动,猛地站起身,“不行,我得打电话问问阿秋那小子,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兄弟!”
说完,他直接挂了李哲的电话,快速拨通了林秋的号码。
客车刚刚驶出市区,林秋看着窗外的乌云,手机震动起来。看到是张浩,他接起了电话。
“书呆子!”张浩率先开口,声音哽咽,带着明显的怒意和委屈,“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那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姥爷,也是我们大家的姥爷!你……太不够意思了!”
听着兄弟的责怪,林秋心里一暖,声音平静而温和:“浩子,对不起……但我们不能停。你和哲哥他们把城里的事办好,白逸尘那边不能掉以轻心。家里有我,等过年,我们一起回去看望姥爷。”
张浩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灭,咬着牙说道:“你等着……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必须给老子把姥爷的事弄得庄重体面,你要是让姥爷受一点委屈,我饶不了你!”
林秋嘴角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行,我知道该怎么做,等我回来。”
张浩虽然心里不痛快,但并没有真的生气,叮嘱道:“行了,到家给我们打电话,我现在就回去。”
挂断电话后,张浩回到病房,和周晓芸说明了林秋姥爷离世的事情。周晓芸通情达理,立刻让他赶紧回去帮忙。张浩和周母打了声招呼,便火急火燎地往公寓赶去。
而客车上的林秋放下手机,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愧疚。他觉得自己有些自私,总是让这帮好兄弟跟着自己遭罪受苦。鼻尖一阵发酸,他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更紧了。
“姥爷,我回来了。”他在心底默默念道。
傍晚七点钟左右,客车稳稳停在了王家坳的村口。
林秋背着包走下车,再次踏上了这片熟悉的土地。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和熟悉的泥土路,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可越往前走,眉头皱得越紧。
按照村里的习俗,办丧事本该是鞭炮齐鸣、烟花漫天,人声鼎沸才对。可现在,空气中连一丝火药味都闻不到,地上连鞭炮的碎渣都看不见。从家的方向传来的,只有零碎、细微的人声。
更诡异的是,路上遇到的几个村民,看见林秋回来,不仅没有上前打招呼,反而纷纷避让,在背后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议论些什么。
林秋心里升起一丝不安,加快脚步来到家门口。
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姥爷的遗照和一副略显单薄的灵棺。院子里冷冷清清,来帮忙的人只有十多个,而且大多是关系勉强过得去的远房亲戚。大舅、大舅妈还有表哥王豪也在,另外还有几个和姥爷平时玩得好的村里老人,以及两个操办法事的白事先生。
林秋一进院子,就看见父亲林健国正忙得满头大汗,母亲和小姨正在水池边洗碗洗菜。
坐在棚子里和亲戚唠嗑的大舅妈一抬头,看见林秋回来了,立马阴阳怪气地拔高了嗓门:“哟,这不是秋伢子嘛!你姥爷都走了四天了,你才知道回来啊?真是个白眼狼,白疼你这么多年了!”
她这一嗓子,引得周围几个亲戚纷纷侧目,小声议论起来。
站在角落里的表哥王豪看见林秋,身体猛地一哆嗦,眼神闪躲。当初被林秋按在地上收拾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现在看到林秋那冰冷的眼神,依然觉得心有余悸。
林秋没有理会大舅妈的冷嘲热讽,只是用看死人般冰冷的目光扫了他们一眼,径直走向父母。
林母和林父看见儿子回来,眼眶一红,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帮林秋提东西。小姨也赶紧跑过来,兴高采烈地打量着他:“秋秋都长这么高了,已经变成一个帅小伙了!”
林秋和小姨打了声招呼。在他的记忆里,对小姨的印象一直很好,小时候家里困难,小姨经常偷偷塞东西给他吃。
林秋环顾四周,看着这寒酸到极点的丧事酒席,心里顿感一阵心酸和愤怒。他压低声音问母亲:“妈,姥爷走了,为什么才这么点人来?而且办得这么寒酸……”
林秋看着姥爷慈祥的遗照,又看了看外面那些有说有笑、嗑瓜子喝茶的亲戚,心中的怒火蹭蹭往上冒。
林母握住林秋的手,眼眶微红,轻声说道:“晚上再说,现在亲戚们都在,不方便……”
林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挽起袖子开始帮父母忙碌。
那些和大舅一家走得近的亲戚,比如姑妈、姨父、舅舅等,时不时会假惺惺地走过来关心几句:“秋伢子回来了啊,节哀顺变啊。”可说完转头就走到一边,继续聊天、嗑瓜子、抽烟,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大舅妈更是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对旁边的姑妈大声嘀咕:“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没良心,书读多了,连根都忘了……”
林秋正在搬运桌椅的手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他看着这些所谓的“血浓于水”的亲戚,看着他们冷漠、虚伪、甚至落井下石的嘴脸,心里顿时萌生出一个无比清晰且坚定的想法:
这些亲戚……必须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