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东靠在后座上,看着街两旁的店铺飞速后退,心里也有点感慨。
这三年以来,他好像从来没有好好逛过这个城市。
没一会儿,车停在何忠贤的那栋二层门市跟前。
陈旭东下了车,抬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还是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外墙重新刷了米黄色的涂料,原本空荡荡的门头,也挂上了招牌,招牌上面写着“忠贤啤酒销售有限公司”。
不错,有点意思。
陈旭东在心里暗赞了一句。
推门进去,一楼大厅更是彻底变了模样。
以前,门口堆满了啤酒箱子,靠墙一排椅子,上面永远坐着几个纹龙画虎的兄弟。
而现在,大厅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摆着接待沙发,中间还立着个前台。
一个穿白衬衫的小姑娘坐在后面,看见有人进来,立马站起身笑着问:“您好,请问您找谁?”
墙上还贴着红底白字的宣传标语:“诚信经营,客户至上;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看着有模有样,完全就是正经公司的样子。
“我找你们老板何忠贤,我叫陈旭东。”
“原来是陈先生,您稍等。” 小姑娘拿起内线电话拨了过去,没两秒就笑着点头,“何总让您上去,二楼左转最里面的办公室就是。”
“谢谢。”
陈旭东点点头,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走廊里原本水磨石的地面,也换了地砖。
楼梯口左边挂着“销售部”的牌子,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打电话声。
“张老板,这批春城啤酒,明天一早就给您送过去。”
“李哥,这次活动政策是进十件送一件,您要是订得多,我再给您申请点赠品。”
“王哥,上次的货款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结一下?”
......
听着这热闹劲儿,陈旭东忍不住笑了。
看来何忠贤真是一心扑在买卖上了。
走到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口,陈旭东抬手刚要敲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何忠贤从办公室走出来,身上穿了件熨得笔挺的藏蓝色西服,肚子腆着,原本的地中海发型,也变成了地方支援中央,少了以前的江湖草莽气,多了几分老板的派头。
“来,大侄儿抱一下!想没想三大爷?”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陈旭东还有些不适应,但还是抱了抱何忠贤,“要不想,我能刚下飞机就来你这儿吗!”
“哈哈~~”何忠贤大笑,“来,进屋!”
“快坐快坐。” 何忠贤热情地招呼三人落座,转身拿起暖壶,给他们倒了杯茶。
“三大爷,您现在这公司可太气派了,我刚才进来都差点没认出来。” 陈旭东端起茶杯,笑着打趣。
“嗨,都是瞎折腾。” 何忠贤摆了摆手,“我这买卖干的再大,不也是为你家打工吗!”
说着,他掏出烟,发了一圈,自己也点上,抽了一口问道:“最近忙啥呢?这一晃两个来月没见着你人影了,听你爸说你去南边了?”
“嗯,去了趟鹏城和香港,处理点电子厂那边的事。”
陈旭东含糊其辞地带过,没提和段涛的事,故意岔开话题,“最近生意咋样?”
“那肯定好啊!你看在春城,除了春城啤酒,还能见着别的牌子啤酒吗?”何忠贤满脸得意,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听他说完这番话,陈旭东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这完全是取死之道啊。
更为讽刺的是,这门啤酒垄断的生意,是当初自己向何忠贤提的,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打小闹的区域垄断,是闷声发财的智慧。
一个区、几条街道的垄断,藏在台面之下,风声不显、波澜不惊,没人追究。
可一刀切封死整座春城,让市面彻底容不下第二种啤酒存活,就不再是商业竞争,是明目张胆的作死。
金士百、华丹这些国营啤酒企业,不可能无动于衷。
现在没动手,不等于没准备动手。
没准这会儿人家正在搜集证据,准备给春城啤酒致命一击。
一时间,陈旭东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何忠贤见陈旭东脸色不对,脸上的笑意也没了,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大侄儿,有啥话你直说,别跟三大爷藏着掖着的。”
陈旭东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看着何忠贤的眼睛:
“三大爷,当初我让你做啤酒生意,本意是让你拿下北关区。一个区的市场,不大不小,吃得下、守得住,就算有人眼红,也不会大动干戈。”
“没错,是这么回事儿!”
何忠贤点了点头,“这不后来你家把春城啤酒厂盘下来了吗,咱自己家的买卖,我寻思着,那还代理别的牌子干啥?那不是给自家厂子添堵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陈旭东往前探了探身子,“可你把整个春城都给封死了,市面上除了春城啤酒,别的牌子一瓶都见不着。三大爷,您觉得金士百、华丹这些啤酒厂家会怎么想?”
“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何忠贤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乐意卖什么牌子啤酒,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我何忠贤做买卖,还用看别人脸色?”
陈旭东苦笑着摇了摇头,“三大爷,你乐意卖春城啤酒没问题,但你也要允许别人卖其他牌子的啤酒啊!市场是大家的,不是咱家的炕头。”
何忠贤撇撇嘴,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脸上带着几分不服气:
“那咱家的销量不就少了吗?大侄儿,我豁出这张老脸,把春城啤酒铺满全城,凭啥要让出地盘给别人?”
陈旭东看着他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何忠贤虽说换上了西装领带,把公司弄得有模有样,看着像个正经生意人了,可骨子里还是社会人的思维。
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啊!
华丹、金士百这些国营啤酒厂,不会把这笔账算到他何忠贤头上,只会算到春城啤酒、算到陈建国头上。
一旦春城啤酒把整个春城市场封死,就等于砸了金士百、华丹的饭碗。
他们是省属国企,背后站着的是省里的关系,真把他们逼急了,打官司告到省工商局,麻烦的只会是陈建国。
陈旭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转得飞快。
他在心里反复掂量着,怎么能让何忠贤自己转过这个弯来。
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掰扯道理,他未必听得进去,得用他听得懂的话说。
“三大爷,我问您个事儿。当年您在道上放局、放高利贷的时候,您是怎么教底下兄弟的?”
何忠贤愣了一下,被问得有点摸不着头脑:“我都金盆洗手了,你还提过去那事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