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东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张文远审视的目光,笑了笑,“张书记,没什么不能说的。”
“好,那我洗耳恭听。”张文远抽了口烟,抬了下胳膊,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建国瞟了一眼陈旭东,没说话。
陈旭东斟酌了下措辞,便开始侃侃而谈。
从当年怎么盯上琼海的政策风口,为何在秀莹区拿地,如何与王俊海、邱明礼达成合作;
又是如何炒作秀莹区未来之城项目,又是怎么趁着市场最狂热的时候分批转手、落袋为安的过程,拣着能说的部分讲了一遍。
至于银行重复抵押贷款的操作,以及给邱明礼、王俊海送好处的环节,他自然是一点没提。
陈旭东说得云淡风轻,可听在张文远耳朵里,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自打确认调任琼海省委书记一职后,他一直在研究琼海的烂摊子,对当地的现状,可谓是门儿清。
过去三年,琼海看着疯狂,实则吃人不吐骨头,多少身家几千万的老板冲进去,最后连裤衩子都剩不下,跳楼的、跑路的比比皆是。
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不仅扎进去赚了大钱,还能毫发无伤地撤出来,这就很不简单。
虽说陈旭东没说那些私底下的龌龊,但又怎能逃过张文远的法眼?
这里面的弯弯绕,他未必都清楚,但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张文远心里暗自震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弹了弹烟灰,打趣道:
“你这一套低买高卖的操作,要是搁十年前,铁定给你定个投机倒把的罪名,拉出去批斗都不冤。”
“那哪能一样。”
陈旭东莞尔一笑,“以前是计划经济,倒买倒卖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现在是市场经济,合理的流通本身就是价值。”
张文远脸色一沉,冷哼一声,“你小子还挺会说。”
一旁的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张书记,旭东不懂事.....”
“没事,建国!”张文远摆了摆手打断他,随即来了个变脸,露出和煦的微笑,眼睛盯着陈旭东,问道:
“那我再问你,现在琼海地产泡沫破了,遍地烂尾楼、闲置地皮,银行坏账堆得比楼都高,整个市场半死不活。依你看,这个烂摊子该怎么收拾?有什么高见?”
沉思片刻,陈旭东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张书记,恕我直言,想短期内扭转局面,不现实。”
“哦?怎么说?”
“现在手里攥着地皮和烂尾楼的,大多是国有银行。他们宁可把资产攥在手里烂着,也不肯折价甩卖。为啥?”
“为什么?”张文远附和了一句。
“因为账面价格还在那儿,只要不卖,就不算实质性亏损;一旦折价处理,就是实打实的国有资产流失,谁签字谁担责任。”
陈旭东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现在谁劝都没用,银行从上到下都还抱着幻想,觉得等风头过去,房价还能涨回来。只有等市场真正跌到谷底,跌得所有人都绝望了,把他们那点幻想彻底砸得稀碎,银行才会松口,琼海也才会真正进入重建的阶段。”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其实道理并不复杂,只是很少有人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从人性的角度讲,人对沉没成本的执念,是刻在骨子里的。
尤其是手握国有资产的管理者,决策不仅要算经济账,更要算政治账。
抱着资产慢慢烂,责任可以推给市场、推给大环境。
主动降价甩卖,造成的账面亏损就要自己扛,轻则影响仕途,重则被扣上 “国有资产流失” 的帽子。
没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也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从经济学的规律看,任何一次泡沫破裂后的市场出清,都从来不是温和有序的。
上涨时的狂热有多疯狂,下跌时的绝望就有多彻底。
必须等到最后一个持有者认输、最后一点侥幸被碾碎,价格才会真正触底。
就像洪水不退到警戒线以下,没人敢轻易下河;不把所有不切实际的期待都砸烂,资本就不敢轻易进场接盘。
这个过程残酷、漫长,却没人能跳得过去。
张文远靠在沙发背上,眉头紧皱,半天没说话。
他不是没听过类似的判断,可那些话,要么是底下干部汇报时遮遮掩掩的套话,要么是经济学家纸上谈兵的理论。
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商人口里,用这么直白的话说出来,冲击力完全不一样。
他心里清楚,陈旭东说的是实话,也是最戳痛点的实话。
他这次去琼海上任,手里的牌并不多。
财政没钱,银行坏账成堆,开发商跑的跑、散的散,老百姓怨声载道。
上面给他的任务是“收拾残局、稳住局面”,可怎么收拾、怎么稳,没人给他标准答案。
要是真按陈旭东说的,得等市场自己跌透,那这一两年内,他恐怕都要在烂摊子里头熬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张文远才缓缓开口:“照你这么说,就只能干等着?就没有办法,把损失降到最低?”
陈旭东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就想把话咽回去。
早在琼海地产刚崩盘的时候,他就和赵廉商量过,等再过一年左右,市场跌到谷底、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俩人联手进场抄底。
那时候地皮、烂尾楼都是白菜价,等过几年市场回暖,翻几倍都是少的。
现在要是把盘活资产的法子说出来,等于提前把底牌亮给了官方。
张文远一旦照着做了,银行的资产有了承接主体,肯定不会再像无头苍蝇似的乱甩卖,到时候自己再想捡便宜,难度何止大了一倍。
可念头转了一圈,陈旭东又把这点私心压了下去。
张文远是什么人?
马上就要上任的琼海省委书记,封疆大吏。
人家真要想盘活资产,手下有的是智囊团,早晚能想出办法。
自己藏着掖着,不仅落不下好,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卖这个人情,以后在琼海做事,有这层关系在,比抄底那点利润值钱多了。
想通了这一层,陈旭东也就没了顾虑,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办法也不是没有。张书记,您可以让省里牵头,成立一家专门的资产管理公司。”
“资产管理公司?” 张文远眉梢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