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93年，没有高速传播的互联网，没有手机短视频，更没有满天飞的网络资讯。
可越是信息闭塞的年代，市井坊间的流言蜚语，传得就越快、越疯。
燕莎商场门口当众下跪一事，仅凭路人一张张嘴、一句句闲谈，一夜之间，席卷了大半个京城。
大街小巷、饭馆歌厅、市场摊位，甚至机关单位的茶水间，总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没人知道完整内情，没人清楚其中的性命要挟.....
众人只知道，一个叫陈旭东的年轻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一个名叫段涛的人跪地认错，丢尽了脸面。
不管是陈旭东，还是在社会上放话的加代，全都彻底低估了这一跪的影响力。
他们以为只是一时的闹剧，转瞬就会被人淡忘，却不知这一幕，早已成了全城最热的谈资。
第二天，上午8点。
张东升和往常一样，踩着点来到办公室。
他刚坐下，贴身下属便快步走进办公室，低声将昨天传遍全城的传闻，一五一十汇报清楚。
听完所有经过，张东升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露出一抹欣赏的神色。
事业有成的年轻人，大多心高气傲、血性上头，宁折不弯，最看重脸面尊严。
能在功成名就之时，甘愿放下脸面，当众受此奇耻大辱，绝非寻常人能做到。
“能屈能伸，审时度势。”张东升轻声感慨，言语间满是认可，“陈旭东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性却远超常人，是个能干大事的人物。”
张东升没有半分嘲讽，只有全然的欣赏。
他太清楚世道深浅，一时的脸面输赢不值一提，能为大局隐忍、为性命低头，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没有丝毫迟疑，张东升当即拿起办公电话，拨通了林岳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林岳沉稳的声音传来：“喂，东升？”
张东升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老林，你可欠了天大的一个人情。”
林岳闻言微微一怔，有些疑惑：“东升，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欠谁人情？”
张东升缓缓开口，将昨日燕莎商场门口发生的一切，完整复述了一遍，“陈旭东为了救你侄女，当众给段涛下跪道歉。老林，这份人情，你欠大了。”
听筒那头，林岳瞬间彻底愣住。
他满脸震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只知道侄女被绑架、最终平安获救，只知晓段涛被杀、风波落幕，却从头到尾，压根不知道陈旭东竟为此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电话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良久，林岳才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随后挂断了电话。
偌大的市长办公室安静至极，林岳坐在办公椅上，满心皆是愧疚与感激。
他万万没想到，陈旭东为了救出菲菲，竟甘愿舍弃自己的尊严与名声。
最难得的是，自始至终，陈旭东从未对他提过半个字的委屈，没有炫耀半分功劳，更没有以此要挟任何回报，默默将所有屈辱、所有压力，尽数自己扛下。
明明是救了自己侄女，却低调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虽说这事是因陈家而起，但陈旭东只身犯险救林菲菲，也是事实。
林岳想了想，拿起电话，拨出一串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林大市长，有何指教？”陈建国得知事情圆满解决，心情大好，难得和林岳开起了玩笑。
“指教谈不上，就是有件事把我难住了。”林岳语气轻松，顺着他的话茬往下唠。
“哦？还有林大市长难办的事？”
“是啊！”林岳叹了口气，“建国，你说要是有一个晚辈，为了救人在商场门口给人跪下，当长辈的该如何报答他？你给我出出主意！”
在林岳说到在商场下跪的时候，陈建国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了。
“老林，这是天大的恩情啊，你肯定得重谢是不是？”
林岳点点头，“嗯，没错！”
陈建国脸上闪过一丝坏笑，“你为难的点，是当长辈的向晚辈送礼表达感谢，既不合规矩，也抹不开面，是不是这意思？”
“没错，建国！你简直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和我想的一样。”
陈建国哈哈一笑，故意放慢语速：“老林，你可以这样！既然你不好意思向这个晚辈表达感谢，你可以......感谢他爸啊，你俩是平辈啊。”
起初，林岳还听得劲劲儿地，但当陈建国说出“感谢他爸”这四个字的时候，瞬间就明白了：
“不是，陈建国，有你这么当爹的吗？还和自己儿子抢功！”
陈建国哈哈大笑。
“建国，我是说认真的！这次真要好好感谢一下旭东这孩子，为这事.....唉~~”林岳长叹一声，没再继续往下说。
陈建国笑了笑，不再开玩笑：“谢啥谢？既然你把旭东当晚辈，要说感谢就见外了。”
“那不行！这不是小事！”林岳语气坚决。
“那随你便吧，我还有事，不和你说了哈。”陈建国没再给林岳开口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盲音，林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的笑。
而此刻，两人口中的陈旭东，正在忙着接电话。
这一早上，他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他是真没想到，昨天燕莎商场那一跪，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
虽然打电话的这些人都是好意，但陈旭东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办法！
陈旭东还不敢直接拔电池，真怕万一有点什么突发事件，联系不上他。
最先打来电话的是央视广告部主任谭青松，“旭东，什么情况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姐说，别不好意思！”
“姐，真没事，事儿都过去了！”
“真没事？”
“真没事！”
刚撂下谭青松的电话，周俊就把电话打过来了，也是同样的说辞。
周俊知道了，赵廉也就知道了。
陈旭东不得已，又费了一番口舌，和他解释了一遍。
打发完他俩，徐有财又打来电话，他是听新声电子在京城的分公司说的。
徐有财倒是没提昨天下跪的事，反而夸他：“行，能屈能伸，是个爷们。”
但令陈旭东想不到的是，赵光明老爷子会给他打来电话。
老爷子电话里没有安慰，没有夸奖，也没问事情的前因后果，只说了六个字：“走正道，修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