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康微微思忖,开口道:“那卫国呢。”
“当下卫公乃是卫公和,勤王有功,德望布于天下。”
“卫为姬姓侯爵,礼乐旧俗保存完好。”
“卫公和年迈老成,崇尚德治,国中少有晋地那般宗室骨肉相残的风气。”
“卿大夫多循礼法行事,政局安稳平和。”
“卫国地处大河之北,大河天然形成一道屏障。”
“南边隔着大河阻挡中原纷乱,不像郑国四面平野,无险可守。”
“若天下诸侯交兵,大河足以作为缓冲。”
“且卫与鲁相邻,同是东方姬姓支柱,彼此可以互通声气。”
“我族若定居卫地,依旧能和曲阜诸夏互通聘问。”
“不至于远赴燕地,关山阻隔,日久风俗疏离。”
“再者,我族兼有货殖之能。”
“卫地连通河上商旅,往北可通达北狄,向南渡大河直达中原。”
“商路通畅,不愁积累资财。”
这个时代的黄河河道,属于古黄河河道,跟后世的黄河河道完全不同。
当下时代,卫国都城朝歌,属于河内之地,古黄河以北。
古黄河主道在朝歌东侧向东北流淌。
黄河以南是郑、宋、洛邑王畿。
卫国的核心疆域在黄河以北,黄河是卫国南侧的天然屏障。
李枕皱了皱眉头,脑海中细细梳理斟酌用词。
卫国面临的问题,同样属于未来之事。
卫国面临最大的威胁,是不足百年后的赤狄南下。
距今不足百年,赤狄大举南下,攻破朝歌,卫国近乎亡国,遗民仅剩七百余人。
都城毁灭、土地尽数丧失,属于突发性浩劫。
后续持续不断迁都,国土持续缩水。
每一次迁都都会重新分配禄田,旧贵族产业很难保全。
李枕闭目沉吟了片刻,睁开眼睛,缓缓开口道:
“卫国北方山野遍布狄人部族,敌寇可随处南下。”
“大河只能挡南边诸侯,挡不住北方戎狄。”
“一旦狄人大举南下,卫国腹地一马平川,没有山岭可以退守。”
“且大河防线绵长,渡口众多,防不胜防,边患长久悬于头顶。”
“今卫国之盛,全系卫公和一人之贤。”
“恩赏升爵也是落于他一身,贤君不能代代相继。”
“一旦君统更迭,前景难料。”
“往后齐、晋日渐强盛,卫国夹在两大邦国之间,极易沦为列强拉锯的缓冲之地,难以自主。”
“迁往卫国的不确定因素太多,卫国不是一个可选之地。”
李康略一思索,开口道:“那秦国呢。”
“当今秦伯率兵护送洛邑天王东迁,得天王册封为秦伯,正式跻身诸侯之列,又受赐岐山以西旧畿之地。”
“秦人世代与西戎交战,国人勇悍,上下熟习战事。”
“先前仅为王室附庸,尚能在西垂立足。”
“如今得到诸侯名分,又持有天王诏命,可以名正言顺驱逐戎人、开拓岐丰故土,向外拓土之名正大光明。”
“天下之中,少有邦国拥有这般不受近邻诸侯直接掣肘的拓展空间。”
“秦地地处西陲,远离中原列国纷争漩涡。”
“晋、郑、卫、虢周遭诸侯密布,动辄卷入列国博弈。”
“秦西面、北面多是戎部,只要击破戎人,便能收取土地民众,不必时时提防周边姬姓邦国窥伺。”
“岐丰旧地本是昔日王畿,渭水两岸沃土连绵。”
“倘若秦人能驱逐戎人,坐拥关中,依托山河自成格局,足以奠基大业。”
“孙臣观那秦伯开继位以来,雄毅有谋,历经多年和戎作战,深知边鄙生存之道,绝非庸碌之主。”
说到这里,李康顿了顿,皱眉道:
“入秦,于孙臣而言,不太能接受的点,也不是没有。”
“如秦人久居西垂,杂染戎狄风俗,礼乐教化不及东方鲁、卫完备,与诸夏风气隔阂颇深。”
“且眼下岐西之地尽被戎人占据,想要夺取熟地,少不了连年血战。”
“再者,因地缘利益,秦必然坚定依附洛邑天王阵营,绝不可能倾向余臣天王。”
“日后若东西二王对峙愈烈,秦与西虢天然互为敌势。”
“可既秦与远祖有些交情,若是可以的话,孙臣也不是不能接受让一支分支,迁往秦地。”
可以说,李康能考虑秦国,完全是看在李枕的面子上。
看在李枕跟嬴开有点交情,看在嬴开借兵救了李邑的份上。
但凡李枕没有去过秦国,但凡秦国跟李枕没有这份交情。
打死李康,李康也不会考虑秦国。
秦国跟燕国不同,燕国人家再怎么苦寒,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姬姓召公之后。
在这个时代,李康看到秦地,跟中原诸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秦人在他的眼里,就是依附于大周的‘蛮夷’。
六国李氏,可是正儿八经的‘文圣’之后,能去你那蛮夷的地方?
没有李枕跟秦国的那点交情,没有李枕这个第一代先祖‘文圣’,亲自给嬴开背书。
说难听点,就算把刀架李康脖子上,他都不带正眼看秦人一眼的。
‘文圣’之后,要是去了秦地,给中原诸侯眼中的‘蛮夷’效力。
那简直就是在侮辱整个宗族,给祖宗脸上抹黑。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人的观念。
礼乐没有崩坏之前,对于很多贵族来说,哪怕是没落贵族,礼法也在生命之上。
就好像那些诸如‘刎颈之交’之类的词,是真能相互刎颈而死的。
“秦国——”
李枕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摇头叹道:
“秦国的立国根基,建立在持续征伐戎狄之上,百年之内难有长久和平。”
“且秦国风气重军功、轻旧世族礼法,没有稳固规范的世禄世袭制度。”
“土地、邑地予夺,很大程度依托秦君个人意志。”
“秦虽有开拓空间,但夺取关中要靠一代又一代血战,胜负难料。”
“若长久不能驱逐戎人,只能困守西垂贫瘠之地。”
“秦国眼下——”
“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秦国被中原视为蛮夷,不是没有原因的。
秦人起家身份特殊,宗法根基先天薄弱。
秦国缺少鲁国、卫国那种依托完备周礼、固化长久的世禄分封体系。
东方诸侯的常态,大片封邑连同治民权、私兵一并封给卿族,世代承袭,国君很难随意收回。
秦国早期封邑更多偏向食租之邑,土地治理权、军队控制权牢牢握在国君手中。
大片新征服土地,秦君更倾向直接直辖、设县管理,不轻易拆分封给贵族。
邑地、权位能否世袭,极大依靠君主个人决断,没有牢固礼法硬性保障。
秦人倒是想学中原各国,做梦都想,这样就不会被当蛮夷了。
而且中原各国几百年成熟的世卿体系,也证明了防御外地很有效。
只是,秦国直到秦襄公受封诸侯之前,秦只是周王室西垂附庸,并非老牌封国。
秦人长期在西垂和戎人拉锯,生存优先。
部族内部保留大量游牧部族习气,嫡庶尊卑、大宗小宗的约束远不如中原严谨。
秦君位传承经常兄终弟及,不拘泥严格嫡长。
连公室自家继承秩序都不稳定,很难向外推行一套严苛、永久有效的世卿世袭分封规则。
如果把东方诸国的世卿世袭,比作东方的普通百姓平日里都喝酒吃肉。
那秦国就是国君自己家都在啃树皮,你能说他是不想模仿别人喝酒吃肉吗?
所以秦国没有世卿世袭,不是因为秦人看出了如晋国那般的世卿世袭的弊端。
就是单纯的是秦人做不到,没那个条件。
换句话来说就是,他也想学周礼啊,做梦梦到的都是自己穿着体面的衣服,行标准的周礼。
可在饭都吃不饱的情况下,哪来的钱买体面衣服,哪来的时间学习推广周礼。
秦襄公封伯后,秦人刚从王室附庸升格,整套分封、贵族礼制本就残缺。
长期和戎狄交战,制度优先服务征伐,不会优先构建固化世卿体系。
秦国真正开始有稍微稳那么一点点的贵族体系的时候,还得到穆公时期。
穆公广纳客卿,如百里奚、蹇叔。
同时重用公族、本土大族。
才诞生了一批世袭贵族,如子车氏、公孙枝等。
可秦国的贵族兴衰,高度依附君主信任。
穆公一死,子车氏迅速衰败,就是典型例证。
穆公死后,秦国反复出现君位动荡,多次兄终弟及、幼主被权臣操控。
但始终没有出现卿族瓜分国家。
贵族的封邑、权位在秦国,依旧没有法理上永久世袭的保障。
君主一纸命令就能剥夺。
再然后,就是商鞅登场了。
比起东方的贵族,秦国的贵族可以说都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商鞅就直接把桌子都给掀了。
商鞅变法,以军功爵取代血缘世袭,贵族若无战功,不能保有爵位田产。
推行县制,土地直属国君。
李枕倒是不排斥秦国,也不会认为秦国就是蛮夷。
只是秦国那块土壤,眼下实在不太适合去世世代代当贵族,为千年世家积攒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