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康目光微微闪动,显然已经动了心思。
只是风俗异化,分支可能沦为蛮夷,还是让他有些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除了鲁国外,就只能去燕国了吗?”
李康抬头看向李枕,不解地问道:“晋、宋、郑、西虢、卫,这些国家难道就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吗?”
“哪怕是秦呢。”
“不是听说远祖您来桐安之前,曾去过秦,与当今的秦伯也有些交情吗。”
“秦如今兵锋正盛,当今秦伯看起来也是一代雄主。”
“您若是书信一封,想必我族若是去了秦地,应当也会被秦人奉为上宾吧。”
褒姒和姜涟也将目光投向了李枕,眼中满是好奇。
她们也有些想不通,为什么李枕不选上面那些国家,反倒是看中了那个都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燕国。
李枕同样也被这话给问到了。
倒不是他说不出为什么不选那些国家的原因,而是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拿晋国来说,晋国数十年后就是曲沃代翼。
晋国公室旁支曲沃一脉持续六七十年攻伐宗主。
大规模屠杀晋国旧公族、依附宗主的卿大夫。
外来宗族一旦依附错误晋侯,极易举族覆灭。
曲沃取胜之后,晋献公又大肆屠戮本国公族,尽灭群公子,公族势力大幅凋零。
往后还有春秋长期晋楚争霸,再到六卿专政、三家分晋。
数百年间内部血腥政争连绵不绝,世代都需要精准站队,容错极低。
可这些都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就目前而言,晋国还是实打实的强国,看着也很稳。
李枕沉吟了片刻,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
“先说晋。”
“晋国的确有晋国的优势。”
“晋有山河之固,地理防御条件绝佳,汾水流域沃土连片,人口丰厚。”
“同时,晋也是姬姓核心大邦,礼乐框架完整。”
“然,晋国本身就有小宗篡夺大宗的先例。”
“早年晋穆侯死后,其弟殇叔自立,太子仇流亡多年才借徒众回国夺位。”
“旁支宗室起兵夺取君位,导致晋国宗法秩序根基动摇。”
“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绝不会止于一次。”
“后世的晋国公室公子,都会想着殇叔能起兵夺取君位,我同样也行。”
“今晋侯姬仇,有弟姬成师,素有贤名,人心多归之。”
“姬仇在世时,尚能压制成师。”
“可一旦姬仇身故,新君继位,他该如何安置这位威望极高的先君公弟。”
“且不提成师有没有犯上篡逆之心。”
“就说成师与新君之间,该如何处理那摇摇欲坠的信任关系。”
“新君会想着晋国有小宗篡夺大宗的先例,再想到成师威望如此之高。”
“你让他这位刚刚继位,没什么威望的新君,夜里如何能睡得着觉。”
“而成师呢,他清楚自己的威望,也清楚新君对他的忌惮。”
“他是天真的相信新君能够容得下他,还是先下手为强?”
“这都是不稳定的因素。”
“晋国兵甲强盛,这是优势,也是劣势。”
“优势是可以威慑四面窥伺的外寇。”
“而劣势——”
“晋人尚武,风气重征伐、轻礼乐。”
“鲁人有矛盾,多以削邑、放逐了结。”
“晋人相争,动辄兵戈相向,夷灭宗族比比皆是。”
“往日有天子制衡诸侯公室纷争。”
“如今王室权威坠落,天下礼防松动。”
“似晋国这等强国,国内若发生大宗、小宗相争,无人能够居中裁断。”
李康下意识的开口反问:“若我李氏谨慎中立,不掺和宗室之争呢。”
李枕嗤笑一声:“身在邦中,岂能完全置身事外。”
“公室强弱更迭,禄田、邑地皆由君主予夺。”
“当政者若要收拢势力,或是清洗异己,中立之人未必能独善其身。”
“无牢固礼法庇护,单凭谨慎,不足以长久自保。”
“再者,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后续的影响,就不是你所能控制的了。”
“晋国自己开了旁支宗室起兵夺权的头,自己破坏了宗族礼法的根基。”
“这种事情,就不会仅限于成师与未来的新君。”
“而是晋国往后,都不会太平。”
“你活着的时候,可以左右你儿子,你孙子的决定,让他们不站队。”
“你死后呢?”
“你总不能立下族规,禁止你的子孙后代站队吧。”
李康摇摇头,那种扯淡的族规,自然是不可能立的。
因为有些时候,的确是需要站队的。
李枕见李康不再言语,继续说道:
“再说郑。”
郑在李枕看来,根本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什么郑庄公箭射王师、郑国内乱、晋楚拉锯四战之地等等。
郑国那块地,未来简直就跟绞肉机一样。
那破地方,怎么可能会是个好的落脚地。
当然,那都是未来的事情,李枕自然也没办法跟李康明说。
李枕整理了一下思路,接着说道:
“当今郑伯是王室近臣,深得宜臼信任,看起来似乎前途无量。”
“姬掘突此人,也的确堪为一代雄主。”
“可越是雄主,就越不会满意郑国如今的现状。”
“郑国现在属于是,要人口有人口,要甲兵有甲兵,国君更是一代雄主。”
“要对外扩张之名,也可以借天子之名,代天罚逆。”
“郑国如今可以说是,要什么有什么。”
“唯一缺的,就是土地。”
“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强国,如今脚下站着的土地,却是借来的。”
“这种情况之下,未来会发生什么,还用得着想吗?”
殿内三人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李枕目光扫过三人,继续说道:“以姬掘突此人的野心,郑国未来必然会频频对外用兵。”
“首当其冲的,便是借了土地给郑国的郐、东虢两国。”
“然以这两国那狭小的国土,必然远远无法满足姬掘突的胃口。”
“如此,郑国周遭的诸侯,必然会被他全给得罪个遍。”
“郑人如今之疆土,四面无天然屏障。”
“北有卫、西有周王室余土,南邻蔡、息,东接宋国。”
“没有高山大河作为屏障,一旦天下诸侯相争,此地最先遭受兵锋。”
“郑国强大时众人或许不敢发难。”
“一旦郑国国力稍有衰退,四面邻邦便会群起而攻。”
“且就算在姬掘突这一代,乃至把他儿子那代也算上。”
“假设他的儿子也是一代雄主,他们父子俩造就了一个比如今更加强大的郑国。”
“然其再怎么强盛,也属于新造之国。”
“新造之国的弊病,在于公室根基浅,世卿大族尚未成型,礼法约束薄弱。”
“雄主在世可以控御全局。”
“后继之人倘若才能平庸,很难稳住局面。”
“即便郑国可以强盛个两三代,其基业也是建立在君主个人能力之上,而非稳固制度。”
“郑国地处天下交通枢纽,利在商贾,弊在兵戈。”
“四方通道汇集于此,商旅云集容易致富。”
“反过来,日后若大国争霸,想要争夺中原控制权,必定以郑国为角逐战场。”
“中原一旦动荡,郑国首当其冲,无处后撤,也没有战略纵深。”
“郑国的地理位置,以及郑国在他国之土上建立本国根基的这种行径——”
“就注定了郑国的路,走不远。”
现在不是地广人稀的周初,你灭了几个原始部落,占了一片地,有足够的时间给你消化。
现在是西周末,甚至都已经进入了春秋。
接下来的剧本是群雄争霸。
哪里有时间,给你慢慢消化你占领的那些土地和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