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也站起来,朝孙伏伽和刘承恩分别拱手行了一礼:“下官替那些被略买的孩童以及他们的亲人,多谢二位。”
事情商议已定,文安便告辞离开了。
文安走出大理寺大门,郑虎正牵着马等在门口。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沿着来路往回走。
尚书省值房。
房玄龄正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封奏状,封口处压着火漆。奏状外封上写着“大理寺孙伏伽、刑部刘承恩、长安县文安呈奏”几个字,字迹端正。杜如晦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药汤,正在慢慢地喝。
房玄龄把奏状递到杜如晦面前:“大理寺那边送来的。犬上三田耜和药师惠日的定罪,三方已经议定了。”
杜如晦放下药汤,接过奏状,展开看了一遍。他看得不快,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列,又回了几处,才放下奏状。
“二人均判了绞刑。”
杜如晦端起药汤又喝了一口:“奏状写得很细,引了《武德律》的条文,也附了犬上三田耜供述中关于‘换种’的原文。这样的奏状,有理有据,即便有人想反驳,也无从下口。”
“那就呈上去吧。”房玄龄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陛下也在等着。”
杜如晦也站起身:“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值房,沿着宫道往两仪殿方向走。从尚书省到两仪殿并不算远,沿着宫道走约莫一炷香便到了。
殿门开着,几个内侍正站在廊下,看见房玄龄和杜如晦走过来,其中一个转身进去通传,片刻后出来,侧身让开了门。
房玄龄和杜如晦一前一后走进殿内。
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读完,正搁在案角上。他看了一眼房玄龄手里的封套,放下了书。
“房卿,杜卿,可是那事有了定论?”
房玄龄上前一步,双手呈上奏状:“正是,陛下,犬上三田耜和药师惠日的定罪之事,三方已经议定了。这是联名奏状,请陛下御览。”
张阿难接过奏状,放在御案上。李世民拿起来,仔细翻阅着。
殿内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下首,垂着手,没有说话。
李世民看完最后一页,把奏状轻轻搁在御案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赞成还是犹豫。
“孙伏伽、刘承恩、文安,三人都签了名。”他放下奏状,靠在椅背上,“二位爱卿以为,这份奏状如何?”
房玄龄略一沉吟,开口道:“陛下,这份奏状写得详尽。案情梳理清晰,从报官到勘实到审讯到人犯供述,每个环节都写明白了。量刑也引了《武德律》的具体条文,犬上三田耜为首,当绞;药师惠日为从,按律原可流,但此案性质特殊,因此三方议定同罪论处。”
“臣以为,这份奏状并无不妥。陛下既然将此事交由三方共议,如今议定之果,便应照准。”
杜如晦也道:“臣也以为,照准即可。”
李世民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顶那根横梁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朕明白了。二位爱卿先去忙吧。”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两人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侧殿。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消失在殿门方向。
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又拿起那份奏状看了一遍。他把奏状搁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心里在想些别的事。
他想起文安在朝堂上说的话:“想让我大唐真正德化天下,靠的是刀兵,是靠这朝堂上的兖兖诸公,难道要靠那些年幼的稚童?”
文安的那些话他当时听着不舒服,可这些天反复想起来,却觉得越品越有道理。他对教化四夷、怀柔远人这件事曾经深信不疑,觉得这是大唐国力强盛、文化昌明的表现。但文安说的那些话,让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个问题。
如果有人要拿大唐的子民去换他们自己的血脉,那他还要继续推行教化四夷、怀柔远人的国策吗?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封奏状上。他拿起笔,蘸了朱墨,在奏状的末尾批了一行字:“犬上三田耜、药师惠日按奏状所拟判罚执行。”
他搁下笔,看着那行朱批,又觉得少了些什么。他拿起奏状,又看了一遍那行朱批,然后重新蘸墨,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字:“其余涉案人员,依律流放。主犯行刑,三日后勾决。”然后他放下笔,把奏状放在案桌一角,没有再动。
朱红御批当日便到了尚书省,房玄龄接过奏状,看了一眼末尾的朱批,并未有太大意外。
七月初五。
宜除旧布新、涤荡凶秽,宜断狱、行刑、清理罪囚、审案、昭雪、除灾
天还没亮,犬上三田耜和药师惠日被人从牢房里提了出来。
二人被关了几日,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们被押出牢房时,犬上三田耜还保持着一些体面,走得不快不慢,虽然手脚戴着铁镣,步伐还算稳当。
二人被带上囚车。
囚车不大,四面围着粗木栅栏,顶上盖着一块黑布,遮住了大半光线。犬上三田耜坐在车厢角落里,药师惠日坐在他对面,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囚车沿着坊街往西市方向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犬上三田耜听着那声音,闭着眼,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试着回想这几日的经过,从被文安带走开始,到被关进牢房,再到大理寺,再到被提出来送上囚车,每一步都很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他以为会有转机,以自己遣唐使正使的身份,大唐多少会有所顾忌。
囚车在西市停了下来。
犬上三田耜睁开眼,看见车厢外的光线透过栅栏缝隙漏进来。他听见外头有人声,嘈杂的,混成一片,像蜂群在远处飞。
他侧过头,从那道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西市已经聚了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