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穿着一袭绯色官袍,自己走进来。物是人非,不外如是。
一个穿着深青色官袍的主簿迎了出来,拱了拱手:“文明府,孙少卿正在后堂等候,请随下官来。”
文安跟着他穿过甬道,绕过前堂,沿着廊道往后走。廊道两侧种着几棵槐树,枝叶茂密,把天光筛成碎金。
后堂的门开着,孙伏伽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茶,低头看着茶汤。他穿着一身深绯色官袍,腰束革带,比之前清瘦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文安站在门口,放下茶碗,脸上露出笑容:“文明府来了?快请进。”
文安迈进后堂,朝孙伏伽行了一礼:“下官文安,见过孙少卿。”
“不必多礼。”孙伏伽指了指对面那张胡凳,“坐。刑部刘侍郎还没到,你先坐,喝口茶。大理寺的茶虽不如你府上的茶,但尚能入口。”
“孙少卿说笑了。”
文安在胡凳上坐下,接过主簿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这个时代常见的煮茶,放了姜和盐,味道浓烈。他忍着不适喝了几口,放下茶碗,没有多做评价。
孙伏伽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道:“昨日朝堂上,文明府那番话说得很直,有些人怕是睡不着了。这不今日竟未能上朝。”
文安道:“下官只是说了些心里话。有些事压在心里久了,不吐不快。”
“本官也是。”孙伏伽道,“昨日听文明府说话,本官想起当初在雍州任上时,办过一桩类似的案子,也是有人略卖贫户孩童,转手卖到外州。当时抓了人,一审便知案情,按照《武德律》判了绞刑。那时候可没人拿什么‘德化’说事。”
文安沉默了一会儿:“今日来商议倭国之事,下官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孙伏伽看了他一眼:“文明府是说崔侍郎他们还会再开口?”
“是。”文安没有否认,“昨日朝会上,他们虽被下官驳了,但那些人不会轻易认输。下官担心,他们今日虽没来,但背后会有动作。”
孙伏伽往后靠了靠,道:“今日议罪是三方定议。本官是大理寺少卿,刘侍郎是刑部侍郎。我们二人意见一致,想改判便没那么容易。”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深绯色官袍的中年人从门口走了进来,面容方正,正是昨日朝会上发言的刑部侍郎刘承恩。他看见文安,微微颔首,又朝孙伏伽拱了拱手。
“孙少卿,文明府,本官有些事情耽搁了,恕罪。”
孙伏伽站起身,也拱手还了一礼:“刘侍郎客气。请坐。”
文安也站起身朝刘承恩行了一礼,三人重新落座。文安见刘承恩,年约五十,须发灰白,眉目间有一股肃然之气,身上带着刑部官员特有的沉冷。刘承恩在文安旁边坐下,接过主簿递来的茶碗,没有喝,只是放在案桌上。
等门关上,后堂安静下来。
孙伏伽开口道:“刘侍郎,文明府,今日我等三方是为了商议倭国遣唐使犬上三田耜及药师惠日的定罪之事。陛下既然下旨由我大理寺、刑部与长安县三方共议,依律定罪。二位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
刘承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本官昨日下朝后与刑部几位郎中商议过了。犬上三田耜为主谋,组织略买,供认不讳;药师惠日为从犯,负责选人、调运、接洽。按《武德律》略卖人口条,为首者绞,从者流。犬上三田耜为首,当绞。药师惠日虽为从,但参与程度极深,不宜轻判。”
孙伏伽听完,点了点头,道:“本官的意思与刘侍郎相近。犬上三田耜量刑当绞,药师惠日的情况,本官以为,按从犯流刑倒也说得通。但此案事关我大唐国体,略买孩童以换种,性质比寻常略卖更恶劣。若只判流刑,恐怕不足以彰显国法威严。”
孙伏伽看向文安:“文明府的意思呢?”
文安放下茶碗,想了想:“下官以为,孙少卿与刘侍郎的判罚公允。犬上三田耜为遣唐使正使,若按寻常略卖案件判流刑,不足以震慑番邦。”
“昨日下官回去想了很久。长安县查案时,下官看过犬上三田耜的供述,此人并非一时糊涂,此事谋划已久,是有组织、有预谋、有计划地做的。这样的人,若只判流刑,如何震慑其他宵小。”
他停了一下,又道:“至于药师惠日,下官以为,他的参与程度不亚于犬上三田耜。调运、接洽、选人,都是他在做。若无此人,那些孩子未必能藏到延平坊的暗渠里。二人论罪,下官以为当同论。”
刘承恩听完,点了点头:“文明府说得有理。药师惠日参与之深,确实不宜轻判。他虽称从犯,但调运、接洽、选人皆为他在做,若只判流刑,未免偏轻。本官同意文明府的意见,二人当同罪论处。”
孙伏伽沉思片刻,也点了点头:“那便依二位的意见。犬上三田耜判绞,药师惠日也判绞。其余涉案人员,按从犯论处,流三千里。”
他站起身,走到案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状纸,研墨提笔,开始写。他写得很快,笔迹端正,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没有多余的词。
写完之后,他把奏状递给刘承恩,刘承恩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在旁边签了名,又递回孙伏伽面前。
孙伏伽看了一眼,又拿起笔,在末尾补了一行小字:“此案已勘实狱成,人犯供认不讳,应予勾决,以儆效尤。”然后他搁下笔,把奏状转了个方向,推到文安面前。
“文明府,你看看。”
文安接过奏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句严谨,条理分明,从案情到量刑,每一步都有依据,没有任何含糊之处。他看完了,拿起笔,在刘承恩名字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孙伏伽把奏状收好,放进一只封套里,在封口处封上火漆:“今日便送尚书省。待房相与杜相核准后,呈递御览。”
刘承恩站起身,朝孙伏伽拱了拱手:“那便有劳孙少卿了。”
“分内之事。”孙伏伽也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