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玲虚弱地笑了笑,伸手拉了拉包被的边角:
“男孩子嘛,总会调皮捣蛋些。
再说了,刚出生的小孩子认气味,不熟的人抱当然要哭,过两天就好了。”
黄政这时从厕所洗了手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方湿毛巾。
他走到婴儿床边,看了看弟弟哭得通红的腮帮子,又看了看姐姐安安静静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这小子,嗓门这么大,以后肯定随我,走哪儿都藏不住声。”
杜珑从旁边的凳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环视了一圈病房里的长辈们,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果断:
“爸妈,干爸干妈,你们都先回去吧。
今晚姐夫在这儿陪夜就行,我留下来搭把手。
病房就这么大,人太多空气也不好,产妇和孩子都需要休息。”
黄常青点了点头,他虽然舍不得走,但也知道杜珑说得在理。
他最后看了一眼蓝色包被里的孙子,那小家伙已经不哭了,正闭着眼睛咂巴着嘴,脸蛋上还挂着两滴泪珠,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黄常青的喉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黄政的肩膀,说了句:“好好照顾你媳妇。”
何桂英依依不舍地凑到粉色婴儿床边,隔着空气亲了亲丫头的额头,又隔着空气亲了亲弟弟的额头,嘴里念念有词:
“奶奶明天再来看你们,乖乖的,听爸爸妈妈的话。”
陈萌拉着杜文松的胳膊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杜玲一眼,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欣慰。
她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朝杜珑点了点头,意思是“交给你了”。
杜文松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两个婴儿床,又看了看靠坐在床头的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玲玲,辛苦了。爸明天早上再来。”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带着父亲特有的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杜玲冲他笑了笑,眼角微微泛红:“爸,您路上慢点。”
长辈们鱼贯而出,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压低的笑语,林晓走在最后,回头朝杜玲做了个“明天再来看你”的口型,然后轻轻带上了房门。
病房里只剩下黄政、杜珑、杜玲,和两个小小的襁褓。
黄政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杜玲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冰凉,便用两只手捂住,轻轻搓了搓:“冷吗?要不要加床被子?”
杜玲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不冷,就是刚才人多了有点燥,现在安静下来反而舒服多了。”
杜珑已经坐回凳子上,翘着二郎腿,目光在两个婴儿床上逡巡来逡巡去,像是在打量两件刚入手的宝贝。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杜玲:“姐,名字想好没有?你说说看,你起还是姐夫起?”
杜玲偏头看了看黄政,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反正不能叫黄大宝、黄二宝。”
杜珑“噗”的一声喷了出来,指着黄政的鼻子就笑:
“你也是,你堂堂一个化学天才,给孩子起名叫大宝二宝?
你这是学化学学傻了还是天生没有起名细胞?你不是重修了经济学与哲学吗?”
黄政被姐妹俩联手围攻,一张脸涨得通红,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说:
“我那不是当时太激动了嘛,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
你们要觉得不好,那就换。
你姐说了,让你起,她信你这个中文系的。
杜珑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姐姐脸上。
杜玲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笃定:
“你是当小姨的,又读了那么多年汉语言文学、通读史书,这名字你来取,我和你姐夫都信你。
杜珑没有推辞,她站起身来走到蓝色包被旁边,弯下腰,看着弟弟那张还没完全长开的小脸。
小家伙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小手蜷在胸前,像一只睡熟的小兽。
说来也怪,刚刚那么多长辈靠近他都哭。
但杜珑一走近,这小东西居然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懵懵懂懂地望着她,嘴角竟然微微翘了一下,像在笑。
杜珑心里软得像被温水泡过的棉絮。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弟弟的鼻尖:
“你小子,算你识相。要是连小姨都不让抱,等你长大了我可真要揍你。”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把弟弟从婴儿床里托了起来。
蓝包被里的小东西安安静静的,两只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像是在摸索什么,最后抓住了杜珑衣领上的扣子,攥得紧紧的。
杜珑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
她想了想,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在念一首诗:
““夜皎皎兮既明。”
“既明”二字,意为天色已破晓,光明到来。
你是男孩子,要担得起一个“明”字,光而不耀,静水流深。
小姨希望你长大后是个通透的人,看得清世事,守得住本心。
你就叫黄既明,怎么样?满不满意?”
话音刚落,弟弟忽然“呀”了一声,两个小手同时挥舞了两下。
像是听懂了一般,嘴里还发出含含糊糊的“啊——啊——”声。
黄政凑过来,瞪大了眼睛:“这小混蛋还真能听懂?”
杜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我起的名,能不听懂吗?”
她把弟弟轻轻放回蓝色包被里,那小家伙一沾床就不闹了,闭上眼继续睡,但攥着杜珑扣子的手却不肯松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抓着一件舍不得放手的宝贝。
杜珑把扣子从弟弟手里轻轻抽出来,转身走到粉色包被旁边。
小丫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哭不闹,偶尔吸两下嘴唇,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像个大家闺秀。
但此刻,当杜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小丫头忽然“呜——”地一声哭了起来,声音细细软软的,像小猫叫。
杜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把她抱起来:
“哟,小丫头,你什么意思?
是觉得小姨偏心,光给弟弟取名没给你取?
好好好,小姨一碗水端平,现在就给你取。”
她把小丫头托在臂弯里,轻轻晃了两下,小丫头的哭声立刻止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已经闭上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杜珑,专注得不得了。
杜珑看着她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浮起一句话来。
她低头,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小丫头,你记住。
你是姐姐,比弟弟早出来那么一小会儿,姐姐是要担责任的。
小姨希望你长大后,心思比你妈细,比你小姨我聪明,看事情能看到根子上。
《中庸》有言:“致广大而尽精微。”
意思是既要看得到大局,也要看得清细节,能从最微末处察觉到变化的苗头。
姐姐的名字就叫知微,黄知微。
“知微”二字,是希望你这辈子都能见微知着,洞察秋毫。怎么样?满意不?”
小丫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两只小手同时朝杜珑的脸上抓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兴奋得像中了大奖。
杜珑赶紧把头往后仰,躲开那双不老实的小手,转头对杜玲和黄政说:
“看见没?这孩子有反应,说明她听懂了!”
杜玲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眼角有些湿润。
她伸手拉过黄政的手,轻声说:
“既明、知微。一个光明坦荡,一个心细如发。老公,你觉得怎样?”
黄政站在婴儿床旁边,左手摸了摸弟弟的脸颊,右手轻轻碰了碰姐姐的小手,嘴里把两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黄既明、黄知微……好名字,比我的大宝二宝强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杜珑,眼神里带着真诚的谢意:
“谢了,小姨子。这两个名字,够两个孩子用一辈子。”
杜珑把小丫头放回粉色包被里,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黄政和杜玲,嘴角带着笑,但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行了行了,少来肉麻。你们两个好好休息,既明和知微我来盯着。
姐夫,你今晚的任务就一个——伺候好我姐,别的不用管。”
黄政点头如捣蒜,转身去给杜玲倒热水、削苹果,忙得脚不沾地。
杜珑则搬了把椅子坐在两个婴儿床中间,翘着二郎腿,一边一个看着,目光来回扫动。
窗外,府城的夜色已经完全铺开了。
万家灯火从高楼大厦的窗户里透出来,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协和医院五楼产房的灯光温温柔柔地亮着。
像这座城市无数个普通的家庭一样,在夜晚的静谧中守着一份新生的安宁。
杜珑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粉色包被的边缘,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蓝色包被的表面,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谣。
她的手机就放在旁边,屏幕一直亮着,显示着一条未读信息。
是夏铁发来的:
“珑姐,我已安全撤离丛林,正在返回雾云路上。蛇印会妥善保管。”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只是嘴角弯了弯,然后把手机放回桌面。
此时此刻,这条信息的重量,和面前这两个新生命的重量,在她心里各自占据着一个位置。
一个代表了旧篇章的终结,一个代表了新故事的开始。
此刻杜珑又想起了那句话:“一阴一阳之谓道。”
这世间的秩序,从来都是在交错和平衡中推进的。
有人退场,有人登场。
有人终结,有人开始。
而此刻在协和医院的509病房里。
两个刚刚落地的名字,恰好为这一天所有惊心动魄的往事。
做了一个温柔而笃定的注脚。
杜珑打了个呵欠,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两个婴儿床里,黄既明和黄知微也各自安静下来,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病房外面的走廊里,夏林、姜强、杨铁、祁欣、凌渏五个人轮流换班,身影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得忽长忽短。
他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夜风平浪静,一切安好。
(场景切换)
而在更远处的布鲁布县高速路口,一辆黑色奥迪正停在角落里。
夏铁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握着那方冰凉的蛇印,看着车窗外满天星斗,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夏林刚发来的两条信息:
“一条说玲姐生了龙凤胎。
另一条写的是顺利吗?。”
夏铁把蛇印收进口袋,发动了车子,黑色奥迪缓缓驶上高速,朝着雾云的方向融入夜色。
同一条路上,有人正在启程,有人将被迫返程。
同一片夜空下,不同的城市正以其不同的方式。
将所有的惊涛骇浪。
一寸一寸地抚平。
落回寻常人家的灯火里。